小满把文牍递给我时,手有点抖。我瞥了一眼,纸页边角都对齐了,印泥也盖得端正,这丫头最近办事越来越利索。
“通政司那边说,今日议事只议田赋勾稽,不涉其余。”她压低声音,“您……真要上去说话?”
我没答,只把折子往袖里一塞,抬脚就走。宫门禁卫验了腰牌放行,我一路穿廊过殿,靴底踩在青石上发出闷响。早听说这类小议向来是老油条们喝茶打盹的地方,议题看着鸡毛蒜皮,实则牵着地方钱粮命脉。前世我连听都没资格,这辈子嘛——机会来了,不伸手才是傻。
议事厅不大,几张长案围成半圈,七八个官员 already 坐着了,清一色灰袍青带,鬓角泛白。见我进来,有人眼皮掀了掀,又低头抿茶。我也懒得客气,寻了个靠边位置坐下,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子翻看。这是我昨夜整理的《五日田赋奏本异同表》,密密麻麻记满了三州账目矛盾点。数据不会骗人,但人会装瞎。
主事的是个户部员外郎,姓陈,四十出头,一脸“我还有三个孩子要供读书”的疲惫相。他慢悠悠开口:“今儿就核个账,各地田亩增减、赋税流转,大差不差就行。细务回头让书吏补录便是。”
底下应和一片,什么“体恤地方辛苦”“不宜苛责微瑕”,听得我脑壳疼。合着大家心照不宣,只要表面光鲜,亏空能拖就拖,反正不是自家掏粮。
可拖三年呢?
我盯着手里那几组数字——越州虚报开垦地两千顷,却无相应农具采买记录;安州秋粮入库量比夏种面积还高一成;还有澧州,更离谱,牲畜税暴增三倍,可同期牛马疫病通报多达十七起。
这哪是微瑕,这是拿国库当填坑的土。
陈员外正要合上卷宗,我起身拱手:“臣有疑,请诸位大人指教。”
全场静了半拍。几位老兄抬头看我,眼神像在问:谁家小姑娘迷路进来的?
我不理,直奔主题:“越州、安州、澧州近五日报送田赋数据,勾稽不合者共十三处。若按此误录施行三年,国库账面将虚增十万石粮额,折银约八万两。敢问,这笔空账届时由谁填补?”
话音落地,茶盖磕碗沿的声音停了。
陈员外皱眉:“你从何处得来这些比对?”
“前日查通政司收文目录时顺手记下。”我说得轻巧,其实熬了两个通宵,“原本只为理清流程,没想到一看吓一跳。诸位大人日理万机,或许没空逐条核对,但我以为,差之毫厘,终成大患。”
说完,我把那本《异同表》双手呈上。纸页干净,字迹工整,每一条对比都标清楚来源、时间、制度依据,连哪个州用了哪种印章都画了小样。
陈员外接过翻了几页,脸色变了。旁边一位礼部主事探头看了一眼,低声念:“越州今年春上报新开田两千顷……可去年冬才刚发过旱灾赈济文书?”
“正是。”我接道,“新开田需官府勘定、授种、免三年赋,若属实,朝廷该拨款不该收税。可他们一边领救济,一边报丰收,逻辑不通。”
屋里安静下来。
有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放下茶盏,语气缓了些:“你叫什么名字?哪一房的?”
“沈清辞,代父列席。”
他点点头,没再问。倒是陈员外翻完最后一张,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说得不错,这事不能糊弄过去。这几个州的问题,得发回重审。”
另有一人嘀咕:“一个小姑娘都能看出问题,咱们这么多双眼睛是摆设?”
我没搭腔,只低头继续记笔记。这种场面见多了,有人认你是人才,就有人偏要说你是运气好撞上了漏洞。前者看得起能力,后者怕的是自己显得蠢。
散议前,陈员外走到我案前,把册子还回来:“下次若有类似发现,可提前递文参详,不必等到会上再说。”
这话听着平常,实则意味深长——等于承认我可以正式参与这类政务讨论。
我躬身应是:“谨遵大人吩咐。”
心里却清楚,这一句认可,不是因为我多讨喜,而是因为我手里有东西,说得准,拿得出。在这个地方,实力比身份管用,证据比资历硬气。
他们开始收拾文书陆续离场,有人路过时低声说了句“心思细密”,也有人冷哼一声走了。我都听着,不动声色。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缓缓合上自己的小本子,指尖在封面摩挲了一下。这本子还是用前世抄佛经剩下的废纸订的,如今写满了算账的笔迹,倒也算物尽其用。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残页哗啦作响。
我坐着没动,等着下一步安排。宫里的事从来不是开完会就完,总有后续文书要核,意见要录,说不定还得留堂问话。
远处传来钟鼓声,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刚才那场小议,不过是块敲门砖。有人听见了响动,有人还在装睡。但没关系。
门已经推开一条缝,光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