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刚过。
我站在宗庙正厅门口,袖子里那张请柬的边角还带着点晨露湿气。昨夜下过一场小雨,青砖地皮泛着暗光,踩上去不打滑,但鞋底沾了泥就得蹭两下。我特意换了双硬底皂靴,走起路来声音重,好让里头的人老远就听见——不是偷偷摸摸来告状的,是正经叫开族会,光明正大掀盖子。
门是虚掩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位叔伯正围坐在紫檀长桌旁喝茶。大长老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手里拨着佛珠,一副“你又闹哪出”的架势。嫡母坐在侧席,茶碗捧在手里,一口没喝,眼神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姑娘家,三天前被惊马撞了脑袋,闭门不出,现在突然召集全族议事,八成是受刺激疯魔了,要闹退婚。
可他们不知道,我这脑子比从前清醒多了。
我没急着说话,先走到堂中,从怀里取出那个铁皮匣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场没人动筷了。
“诸位长辈,”我开口,嗓音平得像井水,“昨夜有人劫我,不是贼,是冲着婚事来的。人是顾家护院阿七带的队,车是白家青帷马,话是‘天黑前签字画押’。我不瞎,也不傻。”
满堂静了两息。
二叔咳嗽一声:“清辞啊,你这是……听谁说的?”
“我亲眼见的。”我盯着他,“我还留了证据,封印完好,验得出真假。”
说着我把卷宗袋拿出来,红蜡封口,盖着我的私印,底下压着一份通行抄录和一张夜巡名单。东西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若诸位疑我构陷,”我退后半步,“可召族中执律者查验。三日内出结果,若查无实据,我任罚。”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想打圆场的老头都闭了嘴。
家族最怕什么?不是丢脸,是被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我这招叫“主动送审”,你不信我,那就按规矩来。真金不怕火炼,假的才怕验。
大长老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盯那铁皮匣。
“你说是顾家的人?”他声音低沉。
“不止顾家,还有白家。”我补了一句,“他们想用拘禁逼我成婚,毁我名声,让我不得不嫁。这婚约若成了,外人只道沈氏女失节,被迫委身,咱们家的脸面,才算彻底栽进泥里。”
这话戳到点子上了。
三叔猛地放下茶碗:“荒唐!简直无法无天!官家子弟竟敢行此等勾当?!”
“可不是嘛。”我冷笑,“人家图的就是咱们家讲体面,不敢声张。只要我一失踪,再冒出个‘私会画影图形’的传言,婚约就得照常办。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谁还管真相?”
堂上气氛变了。
刚才还觉得我是小题大做,现在一个个脸色都沉了下来。世家最重声誉,宁可断亲,不能辱名。我这一桩桩说下来,不是闺怨,是政敌都能拿来当刀使的把柄。
大长老霍然起身,手拍在案上:“来人!立即彻查此事!若有属实——”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婚约束书即刻焚毁,永不续议!”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头不语,还有人偷偷瞄向嫡母。她一直没说话,手指紧紧掐着茶碗沿,指节发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没笑也没动。
赢了。
不是靠哭闹,不是靠求情,是把证据甩在桌上,让他们自己看清——这婚约不是保全,是祸根。
我朝上首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婚约去留,全凭族议。我只求清白二字,不负先父遗训。”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没停,也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钉在我背上,又沉又冷,像要把我钉死在门槛上。
是嫡母。
我没理她。
穿过回廊时,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潮气。我抬手摸了摸袖口,那截显影丝线早就烧了,药水也倒了,可我知道,它已经完成了使命。
顾言泽啊顾言泽,你算错了一步。
你以为我会怕丑闻,会忍辱偷生,会为了家族体面乖乖低头。
可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掀桌子。
我走出宗庙偏门,踏上主道那一刻,听见身后有动静。
脚步声迟缓,却坚定。
我没有加快,也没有停下。
那人越走越近,直到站在我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清辞。”是嫡母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你真要把事情做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