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秀退休了。
手续办得快,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月。
她把办公桌收拾干净,茶杯带回家,钥匙交回人事处,走出外交部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上了车。
车上她没说话,到家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张婶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响放下锅铲。“文秀,办完了?”
“办完了。”方文秀换了鞋,上楼看三个孩子。
老大睡着了,老二醒着,老三在哭。
方文秀把老三抱起来,老三到了她怀里就不哭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
方文秀低头看着她,老三也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的,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话。
“你跟你妈一样,小话痨。”方文秀笑着说。
玩了一会,老三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方文秀把她放回小床上,盖好小被子,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
三张小床并排摆着,是顾守山和方文秀专程去友谊商店买的,进口的,结实耐用,床栏上刷着白漆,一点毛刺都没有。
三个孩子并排睡着,呼吸轻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
张婶在楼下喊:“文秀,汤好了!”
“来了。”
方文秀下楼,端着汤上楼推开小满的房门。
小满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还有一摞卷子。她手里的笔没停,在草稿纸上刷刷地写着,眉头微微皱着。
“小满,歇会儿,喝汤。”方文秀把碗放在桌上。
“马上,妈,这道题算完。”
方文秀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小满的手指夹着笔,指尖有一点墨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散在脸侧。
窗台上的书摞了四五本,桌上还摊着一本打开的数学书,书页中间压着一支削短了的铅笔。
方文秀没催她,在床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小满把笔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还是温热的,正好。
“妈,您退休了,建国的工资够养家,您不用操心。”小满说。
“瞧你这孩子,不是钱的事。”方文秀说,“我年龄也到了,部里也要给年轻人机会。你考你的,孩子我帮你带。你在楼上复习,我在楼下带娃,互不耽误。”
小满知道,婆婆这是为了帮她带娃,提前办了退休,这份心意,她收下了。
一家人,不用说太多谢谢,以后有了能力,再来回报她。
想着这些,又喝了一口汤,心里暖暖的。
晚上,小满把书合上,没有马上睡。
她坐在桌前,台灯的光照着一张信纸,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她想了很久,才把笔拿起来。
“陈老师:
您好。
我是林小满。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您走的时候给我留了这个第地址,希望您能收到。这些年一直想给您写信,不知道写什么。我想告诉您一些我的近况。”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月光照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现在在京城。结婚了,嫁的是顾建国,就是您走那年冬天,村里人说的那个娃娃亲。他是个军人,人话不多,但对我好。我们生了三胞胎,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小名还没取,大名定了,念山、念满、念安。念山是男孩,念满是女孩,念安也是男孩。”
她写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三个孩子,名字都是她取的。家里人什么都没有说。
“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直记着。绣花的时候记着,看书的时候也记着。您说我脑子好使,不念书可惜了。这话我压了好几年,没忘。我来了京城后,就一直又在学习。我小叔子给我找了高中的课本,我自己跟着课本学习。现在高考恢复了,我报了名。月底就要考试。我没上过中学,但您教过我初中课程,我自己学习了高中的知识,又找了些卷子测试,觉得能行。”
她又停了一下,把笔握紧了一些。
“绣品的事,我做了些东西。一幅《丝路驼铃》送给了国际友人,上了报纸,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见?文化部也来人了。他们说现在会刺绣的年轻人不多了,说国家需要这样的人才。我听完就想,要是您在,您一定会替我高兴。”
“陈老师,您走了之后,我一直想跟您说一句话。从前没机会,现在写在信里——”
她顿了顿,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谢谢您!您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学业没有荒废,刺绣没有荒废。现在,它们带着我,去向更高的地方。”
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地址——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陈老师收。那个地址她记了好几年,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她把信放在桌上,关了灯。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信封上。
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已经平坦了,妊娠纹还在,她摸了摸,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陈老师收到信会是什么表情。他会高兴吗?他大概不会想到她会写信。
他走的时候她还在村里,穿的是打补丁的衣裳,吃的是玉米饼子,不敢想将来。她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小满把信装进信封,贴好邮票。方文秀问她寄给谁,她说“陈老师”。
方文秀知道这个人,没再问了。小满把信交给张婶,让她帮忙寄出去。
信寄出去之后,小满每天都会看一眼门口的邮筒,虽然她知道陈老师不可能这么快回信。
她也不着急。写了就好。寄出去了就好。
她回书房,继续翻开书。
高考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