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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秀退休之后,除了带孙子,又多了一桩心事——顾建民的婚事。

顾建民今年二十六了,在教育部上班,工作稳定,收入不差,长得也周正,嘴又甜。以前在单位,有好几个姑娘对他有意思,有的托人打听,有的直接约他吃饭,他从来不去,都是嘿嘿一笑,说“不了不了,还有事”。别人问他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他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不对,感觉不到。方文秀以前催他,他说“不急”。后来催多了,他就嘿嘿一笑,说“妈,我眼光高”。方文秀气得拍他,说“你眼光高,你倒是给我找一个高的回来”。他就不说话了。

现在方文秀退休了,天天在家,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事儿。以前下班了还出去打球、看书,现在一下班就往家跑,帮嫂子答疑、带孩子,三个孩子他都能上手,换尿布比张婶还利索。方文秀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着急。

“建民,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方文秀在饭桌上问。

“妈,这事儿不急。”

“不急不急,你哥三十才结婚,你也打算等到三十?”

顾建民低头扒饭,不接话了。小满坐在对面,低头吃饭,没说话。那天顾建国不在,周末没回来,说新单位有任务,走不开。方文秀的电话又打到顾建民单位去了,说周末回来吃饭,有个姑娘要来。

顾建民挂了电话,挠了挠头,去书房找小满。

“嫂子,妈又给我安排相亲了。”

“好事啊。”小满从书里抬起头,“什么样的人?”

“听说是原来单位领导的女儿,在小学教书,今年二十二。”

“那挺好的。老师,有文化,也年轻。”

顾建民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嫂子,你说我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那要看你自己。”小满翻了一页书,“找个你一眼看中了就觉得舒服的人。不用想太多,就是那种——她坐在那儿,你觉得心里踏实。”

顾建民想了想。“嫂子,你跟我哥也是这样?”

小满愣了一下。她想起顾建国第一次推门进来的那个下午。家属院的土坯房,光从门口照进来,他背着光站着,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轮廓。她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被角,什么都怕,怕他不认,怕他嫌弃她,怕她一个人来错了地方。可他把搪瓷缸子递给她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就不怕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踏实。

“嗯。”她说,“就是这样。”

顾建民没再问了。

周末那天,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方文秀一大早就忙起来了,张婶在厨房忙活,方文秀里里外外收拾,客厅擦了又擦,茶几上摆了水果和瓜子。三个孩子在客厅的地毯上晒太阳,方文秀把他们的婴儿床搬到了窗户边,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暖的。山山趴着,东张西望;安安睡着了;满满躺着,手脚乱蹬,像是在抗议什么。方文秀把小满手里的书抽走了。

“今天别看了。人来了,你陪着说说话。”

“妈,人家是来看建民的。”

“你也得在。你是嫂子,帮建民把把关。”

小满笑了一下。“行。”

上午十点,人来了。方文秀去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姑娘。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烫着短卷,气质利落。姑娘站在她旁边,扎着马尾辫,穿着淡蓝色的毛衣,黑裤子,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她的眼睛不大,但亮亮的,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老刘家的,快进来快进来。”方文秀迎上去,拉着女人的手,“这是我们家小满,建民他嫂子。”

“刘阿姨好。”小满站起来。

“你好你好。”刘慧的母亲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一眼顾建民,“这是建民吧?”

“刘阿姨好。”顾建民赶紧上前一步。

“好,好。”刘慧的母亲打量了他一下,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满意,“这孩子精神。”

方文秀把刘慧的母亲让到沙发上坐下,倒了茶。刘慧站在她母亲旁边,等着方文秀介绍。

“这是刘慧,老刘家的闺女,在城西小学教书。”方文秀说,“慧慧,这是建民。”

刘慧笑了一下。“建民哥好。”

“你好。”顾建民的耳朵红了。

两个大人坐下来喝茶聊天,方文秀把顾建民和刘慧打发到客厅另一头。小满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书,假装在看。其实没看进去,她在看建民。他坐在沙发上,后背绷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刘慧倒是不紧张,问他工作的事,问他平时下班做什么。

“我哥在部队,平时不回来。”顾建民说,“我嫂子最近在学习,准备考大学,比较忙。家里就我比较闲,下班回来帮帮忙。”

“你还会带孩子?”刘慧问。

“三个都会带。”

正说着,满满哭了。尿了。哭声尖尖的,划破了客厅的安静。

顾建民本能地站起来,走过去,把满满从地上抱起来。满满哭得脸通红,手脚乱蹬。他一手托着满满的头,一手托着她的屁股,转身去拿尿布。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他把满满放在沙发上,拆开尿布,旧的湿透了,他用湿毛巾擦了擦,擦干净了,把新的尿布垫进去,叠好,包紧,系好带子。全程没让方文秀搭手。

刘慧站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你还真会换尿布。”

“三个呢,不会也得会。”

刘慧笑了一下,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满满的小手。满满不哭了,攥住了她的手指。刘慧低着头,看着满满的脸,满满也看着她,黑亮亮的眼睛眨也不眨。

“你叫什么名字?”刘慧问。

“满满。”顾建民说,“大名念满。”

“满满。”刘慧念了一遍,“好听。”

满满打了个哈欠,攥着刘慧的手指没松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文秀把刘慧安排坐在顾建民旁边。刘慧的母亲坐在方文秀旁边,两个人聊着以前单位的事。顾建民给刘慧夹了一筷子菜,手没有抖。

饭后,方文秀和顾建民一起送刘慧母女回去。走出大院,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方文秀和刘慧的母亲走在前面,故意拉开几步距离,让两个年轻人走在后面。深秋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顾建民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刘慧走得不快,像是专门等他说话。他想了半天,才开口:“你平时上课累不累?”

“还行。”刘慧说,“一年级的孩子皮,但挺有意思的。”

“你教语文的?”

“嗯。一年级语文。刚开学那会儿最累,孩子们连拼音都不会。”

“那你教他们?”

“教啊。先从a、o、e开始念。”刘慧说着,自己笑了,“你小时候拼音学得好不好?”

顾建民想了想。“一般。”

“那你肯定没遇到好老师。”刘慧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顾建民笑了一下。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顾建民指了指路边一棵梧桐树。“这个叶子什么时候落完?”

“霜降之后差不多了。”刘慧抬头看了看,“再过半个月就该秃了。”

“秃了也好,开春又长出来。”

刘慧看了他一眼。“你懂得还挺多?”

“不懂。瞎说的。”

刘慧又笑了。她的笑声不大,但听着很舒服。顾建民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没说话,跟她并排走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走到大院门口,公交站就在路边。刘慧母女上了车,方文秀和顾建民站在站台上,等车开走了才转身往回走。

李秋月今天是跟她舅妈一起出门买菜的。舅妈拎着菜篮子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萝卜。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方文秀和顾建民从外面回来。她认出顾建民了——那天监考结束,她站在走廊里往外看,看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口,一个年轻男人靠在车门上等着。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的侧脸,记得他拉开车门的动作。现在她又看见他了。他走在方文秀旁边,比那天看得清楚。个子高,眉眼端正,低头走路的时候,耳朵是红的。她放慢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多看了他两眼,没上前搭话,继续跟着舅妈进了大院。

回到家,李秋月放下菜,给她舅妈倒了一杯水。

“舅妈,今天在大院门口看见方阿姨带着一个年轻人,是谁家的?”

“顾家的老二,顾建民。”她舅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在教育部上班,还没结婚呢。你方阿姨退休了,最近正给他张罗对象。”

“哦。”李秋月应了一声。她想起那辆吉普车,想起他靠在车门上的样子。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她舅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傍晚,顾建民站在客厅里,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又笑了。小满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看你笑了一天了,慧慧不错”

“嫂子,你别笑话我。”

“没笑话你。约了下次见面?”

“约了。下周末去公园。”

“那你好好表现。”小满转身上了楼。

窗外的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书。她想起顾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也是秋天。他背着光站着,看不清脸。她那时候什么都怕,怕他不认,怕她来错了地方。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她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书。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走回去,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