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之后,小满心里反而踏实了。
回到家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拿了一张纸,把几科的答题情况默默过了一遍。语文她一向有把握,作文写的是陈老师、奶奶、刺绣,都是她最熟悉的东西;史地她背得滚瓜烂熟;政治没有超出复习范围;数学有几道拿不准的,但大部分都做出来了。她把每一科在心里打了一个分,加起来,跟她平时的模考差不多。她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下楼了。
方文秀正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她下来,看了她一眼。“想通了?”
“想通了。”
方文秀没有追问,继续织毛衣。“那就好。”
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手里的毛衣针上下翻飞。方文秀织的是一件小毛衣,浅蓝色的,袖口已经织好了。小满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妈,我想报京城工艺美术学院。”
方文秀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那是什么学校?”
“专门学刺绣的学校。”小满说,“里面有刺绣专业,我想去那里。”
方文秀放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你打听过了?”
“建民帮我问的。他说那个学校有刺绣专业,招生的。”小满说,“我要是能考上,就能系统学刺绣。”
方文秀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想学就去考。考上了就上。”
“妈,你不觉得——我报那个学校太远了?”
“远什么。都在北京城里。”方文秀拿起毛衣针继续织,“你到了京城,不用管多远。你想去就去。”
小满没有再说话了。她坐在方文秀旁边,看着她织毛衣,毛衣针上下翻飞,一针一针的,像是日子也能这样一针一针地织下去。
周末,顾建国没有回来。团里在准备大比武,他带队训练,走不开。周五晚上他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这周不回了,让小满自己照顾好自己。小满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她把听筒放回去,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方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建国不回来了?”
“嗯。团里忙,大比武训练。”
方文秀没再问了,缩回厨房去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天气难得的好。方文秀吃完早饭,把碗收了,擦干净手,走出来看着小满。“今天别闷在家里了。张婶看着孩子,你跟我出去走走。”
小满抬起头。“去哪儿?”
“百货大楼。你来了这么久,挺着大肚子哪也没去过。现在孩子生了,也该出去逛逛。”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方文秀已经转身去拿外套了,没有等她回答。她站起来,上了楼,换了一件干净衣裳,编好辫子。下楼的时候方文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走吧。”
冬天的早晨很冷,呵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散得很快。街上人不多,早点摊的炉子冒着白烟,卖豆浆的汉子正在低头舀水,热气一团一团地升起来。方文秀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带着她认路。小满走在她旁边,把手揣在口袋里。
百货大楼在城中心,三层楼,灰色的外墙,门口人来人往。方文秀带着小满上了二楼,在柜台前停下来。柜台后面摆着几匹布,深蓝的、藏青的、浅灰的,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方文秀看了一会儿,又带着她走到另一侧——小孩子的鞋帽区。
“这个好看。”方文秀拿起一双小布鞋,深蓝色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小老虎,虎头圆圆的,胡须翘翘的。她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给小满,“你看看,针脚怎么样?”
小满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翻回去看鞋面。针脚还行,不算太细,但结实。她摸了摸虎头的绣线,手感粗糙,线头有几处没有收好。
“还行。”她把鞋放回去。
方文秀看她一眼。“比你做的差远了,是不是?”
小满笑了一下,没有否认。方文秀没有再拿别的鞋,而是拉着她走到另一侧。“那给你自己看。”
女装柜台,挂着一排冬天的外套。深蓝的、藏青的、墨绿的,还有一件浅驼色的呢子大衣,挂在最边上。方文秀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浅驼色大衣的料子。
“这个你穿应该好看。”
小满也伸手摸了摸——羊毛的,软,厚实。她看了一眼吊牌上的价格,把手缩回来了。
“太贵了,妈。”
“贵什么。”方文秀已经把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了,“你试试。”
小满站在那儿,方文秀把大衣递到她面前,没有催她。她犹豫了一下,脱了外套,把大衣披在身上。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浅驼色大衣的女人,比平时精神了一些。她转了一下身,大衣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领口服帖地贴着脖子。方文秀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件。”方文秀说。
“妈——”
“别说了。”方文秀已经把大衣叠好,放在柜台上,“你来了这么久,该有一件像样的衣裳。你报了那个学校,以后要见老师、上课,穿得整齐一点,人家高看你一眼。”
小满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她想起一年前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碎花布衫,拎着旧皮箱。那时候她第一次站在顾家门口,手都在抖。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新大衣,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方文秀付了钱,把大衣叠好放进袋子里,递给她。
“走吧,再看看别的。”
小满接过袋子,跟在方文秀后面下了楼。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文秀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毛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围巾递给小满。
“这个也是给你的。上次在单位看见的,想着你脖子怕冷。”
小满愣了一下,接过围巾。围巾是柔软的,带着商店里新布料的味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又抬起头看着方文秀。
“妈——”
“戴上试试。”
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方文秀伸手帮她整了整,把一边的边角塞进去,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看。”方文秀说。
小满没有接话。她把围巾在脖子上拢了拢,低下头,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冬天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凉丝丝的,但她没有觉得冷。方文秀往前走了一步,说:“走吧,回家。张婶一个人怕忙不过来。”
回到家,张婶正抱着满满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满满在哭,山山和安安倒是安静。小满接过满满,满满到了她怀里哭声小了一些,变成抽抽搭搭的。她抱着满满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满满的脸靠在她肩膀上,手攥着她的新围巾,攥得很紧,像是在研究它是什么做的。方文秀在厨房里说了一句什么,小满没听清,但她看见方文秀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笑着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方文秀跟着进了客厅,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站在旁边看小满抱着满满。满满在小满怀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小脸贴在围巾上,像是在闻什么东西。
“这孩子,”方文秀说,“以后也是个会挑衣裳的。”
小满笑了一下。“随她奶奶。”
方文秀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厨房了。
晚上,顾建国打电话回来。小满接的,她告诉他自己报了京城工艺美术学院,那边有刺绣专业,是学刺绣的地方。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查过了?”
“建民帮我查的。”
“那你就报。”
“你不问我考不考得上?”
“你考得上。”他说,“你绣的东西,比你那些卷子值钱。”
她攥着电话线,没有接话。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但她没有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