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天刚亮,方文秀就在楼下喊了一声:“起来了!今天搬家!”
小满翻身坐起来,套上棉袄下楼。客厅里堆着七八个包袱——被褥、衣裳、孩子的玩具、小满的绣线和书,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
方文秀站在包袱中间,手里捏着一张清单:“被子三床、褥子两床、衣裳两大包、孩子的玩具一包、日用品一包……”她一样一样核对着,说到最后,自己顿了一下,“碗盘不动,大院这边还得留着用。”
顾建国从院子里进来,搬着最后一箱书往墙角一放。方文秀弯腰摸了一下箱角:“这就齐了。大件家具都在了,今天只搬人和细软。”
顾建国低头看了看那口箱子:“两辆车够了,都搬完。”方文秀点了下头,转身在清单最后一行划了个勾。
张婶抱着山山从楼上下来,方文秀接过山山。安安还在睡,等走的时候再抱。满满刚从地毯上被捞起来,头歪在张婶肩膀上,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小片口水印,棉袄还没穿齐整,两只袖子一长一短耷拉着,像是被从被窝里直接捞出来的。
两辆车停在院门口。一辆顾守山的黑色轿车,一辆顾建国的吉普。方文秀抱着山山上了轿车,张婶抱着安安坐在旁边,满满被小满裹在怀里坐在吉普车。顾建国发动车子,满满被引擎声震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像是这个早晨比她醒得还早。
顾建民一早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绕到刘慧家楼下。刘慧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了,穿着那件浅灰色棉袄,围了一条深红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看见他来了,跨上后座,手搭在他腰侧。
“你请假了?”
“请了,跟单位说帮家里搬家。”他说着蹬了一脚踏板,车轮碾过路面上薄薄一层霜,发出细碎的声响。
初春的早晨还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散得很快。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好让风不吹到她脸上。到了四合院门口,两个人下了车,院子里已经忙起来了。
东西一样一样归位。
正房那张核桃木大床铺上了新买的被褥,深蓝色的布面抻得平整,枕头并排放着。
西屋三张小床也铺好了,花色床单并排铺着。满满在小床上趴了一会儿,脸在布面上蹭了蹭,像是在认味道。
东屋那张书桌摆在窗边,小满把绷架放上去,又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书架第二层,和结婚证、报刊的专访以及公安局送的锦旗放在一起。
正搬家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隔壁老太太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媳妇。
老太太先是看了院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方文秀:“这是搬来住的?”方文秀放下手里的东西迎过去,脸上笑着:
“大姐,我们是新搬来的,以后就住这边了。我是方文秀,这是我家老大顾建国和他媳妇林小满。家里还有老二,今天请假过来帮忙收拾。”
她侧身让了让,“这是我家的三胞胎,今天人多,等安顿好了再请街坊们来坐坐。”
老太太连声道好:“我是你们隔壁的邻居,我姓张。”
方文秀道了句,“张大姐你好,我这就先去收拾了”。
老太太又看了满满一眼,满满正趴在床上睡得香。“这孩子睡得真沉,搬家都不醒。”
方文秀笑了笑:“我家老三,还小,四五个月。”
年轻媳妇凑上来看了两眼,又看了一眼院子:“这房子空了挺久了,终于有人住了。”
方文秀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把满满往怀里拢了拢。
老太太和年轻媳妇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转身走了。
方文秀回头跟张婶说了一句:“街坊还挺热心的。”
顾建民和刘慧到了之后,建民撸起袖子去搬书,方文秀从背后叫住了他:“都给你嫂子放到书房。”
刘慧跟在张婶后面进了西屋,帮她叠孩子的衣裳,把秋冬两季的分开放。
太阳晒到院子中央的时候,方文秀从西屋出来,搓了搓手上的灰,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差不多了,歇歇吧。”
下午四点多,顾建国从外面回来,自行车后座挂着油纸包的一大块羊肉,渗出来的汁水把油纸洇透了一小片。
他停好车,把羊肉拎进厨房放在案板上,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牛肉和一大块五花肉,沉甸甸的。
案板上三块肉并排放着,顾建国弯腰把纸包拆开,肉块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新鲜的润泽。小满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回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又转回去继续忙活。
傍晚六点,院门被推开了。
孙卫东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瓶酒,进门就喊:“方姨!我来了!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周志强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兜苹果。
方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转头朝东耳房那边喊了一声:“小满,人齐了。”
东耳房的饭桌前,两座铜锅并排架着。一座是清汤,鸡骨加枸杞熬的,汤色奶白;另一桌加了干辣椒和花椒,红油浮在表面,翻滚时裹着辛香的热气,呛得孙卫东揉了揉鼻子。
两个锅子并排架着,中间只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灶膛里的火映在铜锅外壁上,把锅沿烤得温热发亮。
“一个不辣,一个辣。”小满端着蘸料碗走出来,放在桌上,
“每个人口味不一样,所以我做了两个味道。”
桌面上摆满了盘子——牛羊肉各两大盘,白菜、粉条、豆腐、菠菜、红薯片,两座锅子之间的缝隙也被菜盘塞满,几乎看不见桌面。
蘸料一人一碗,蒜末、姜末、葱花、酱油、香醋、芝麻酱、韭菜花。
小满端上来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辣锅蘸辣料,清汤锅随意,个人喜好自己调。”
孙卫东第一个坐下去,夹了一片羊肉在辣锅里涮了几下,蘸了料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热得吸气,但没停,又夹了一片清汤的:“好吃!嫂子你这手艺真的是绝了。”
周志强端着一碗料慢慢调着,加了蒜末和酱油,搁了一点醋,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清汤锅里,等煮透了才捞起来,在碗沿上晾了一下才入口。他的动作慢,但筷子没停过。
顾建国拿起酒瓶给顾守则倒酒,又给孙卫东、周志强和顾建民倒上,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桌边的说话声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酒,又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两天辛苦大家了,建民今天还专门请了假,刘慧也一直在帮忙,卫东和志强是出了大力气的,感谢大家!新家正式的第一顿饭,我和小满祝我们大家都越来越好。”
他顿了一下,“还有小满,谢谢你,让我有了我们的小家,有了孩子。”
他这话说得很平,没有多加修饰,但每个字都落得实。桌边安静了一瞬,孙卫东先举杯,周志强也举了,顾建民跟着举起来,顾守山端着酒杯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桌边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杯子在桌面之上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串被轻轻敲击的铃铛。
孙卫东坐回椅子上又夹了一片肉,嚼着嚼着含糊地说:“老顾,你现在话比以前多了。”
周志强低头喝了一口酒,嘴角弯了一下。
顾建民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我嫂子带得好。”
小满低头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片白菜,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满满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站起来又坐下,但她跟着高兴,两只小手拍了一下桌面,碗沿被震得轻轻响了一声。
方文秀看了她一眼,把她面前的碗往前推了推,她低头把脸埋进碗里,再抬起来的时候鼻尖沾着米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方文秀伸手替她擦了,手还没收回来,满满又伸手去够桌上的饺子,被方文秀轻轻按住了,她不满地哼了一声,又去玩自己的筷子了。
吃到一半,盖帘上的饺子下了锅。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方文秀站在灶台边看着火候,用漏勺一个个捞出来。刘慧也过去帮忙,两大盆端上桌。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开一口汤汁烫嘴。
孙卫东夹了一个,吹了两下才塞进嘴里:“饺子配锅子,完美。方姨、嫂子,你们这手艺,我以后天天来蹭饭。”
方文秀正在给山山擦嘴,哈哈笑着:“来,天天来,家里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桌上的人都笑了。刘慧掰了半个饺子递到山山和安安手里,山山攥住,使劲往嘴边送,小脸鼓得圆圆的。
顾建国坐在小满旁边,夹了一片肉放进小满碗里,动作很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孩子的距离,什么话也没说,但那片肉放进去的时候碗沿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锅里的汤快要见底,白菜和豆腐都捞完了,最后几片肉也被孙卫东夹走。
孙卫东靠在椅背上,摸了一下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顿饭,我记一辈子。”
周志强也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新家第一顿,以后会越来越好,日子越来越红火。”
饭后孙卫东和周志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起身告辞。
顾建国送他们到院门口,孙卫东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老顾,搬家别的细致事还多着呢,有需要喊一声。”
顾建国点了一下头,拍了拍孙卫东的肩。周志强也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跟着孙卫东走了。顾建国关上院门,转身回了院子。
方文秀抱着山山回了西屋,张婶抱着安安也跟了进去,满满趴在刘慧肩上已经睡着了,刘慧把她抱进西屋的小床上,出来的时候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顾建民骑车送刘慧回去,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院子重新安静下来。青砖地上白天踩过无数来回的脚印在暮色里模糊了,屋檐下挂着刘慧串好的红辣椒,在晚风里轻轻晃。
顾建国蹲在压水井边洗手,水珠从指间滴下来落在青砖上,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了一下。
小满站在东屋门口,月光从窗格里照进去,落在书桌上。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脚步走近,顾建国走到她旁边站住,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砖地上,挨得很近。
她开口:“明天一早走吗”
“嗯。出趟任务,赶不上你报道,路线都熟悉了吗。”
“没事,”她说,“我自己去就行,我知道怎么走。”
他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在她背上,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站在月光底下,影子叠在一起。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谢谢你小满,现在的一切让等待变得有意义,现在你有我,有三个孩子,有这个小院,还有我们的大家庭。”
他顿了一下,“以后不管我在哪里,这里都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家。”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小满,谢谢你。”
他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侧了一下脸,嘴唇贴在她额头上。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那枚暗红色发卡照得微微发亮,像一小片被夜色浸透的花瓣。然后他松开手,拉着她转身往正房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