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被切成了四个独立的赛场和一处队列评比区。跑道线以内是十公里跑的起点和终点,操场东侧划出俯卧撑和深蹲区,西侧立着队列评比的标线,射击靶场设在营区边缘的空地上,隔着一排杨树,枪声穿过树冠传过来时已经变得闷钝。
各连队按抽签顺序轮换,一轮结束立即轮换到下一项,中间没有停顿。
十公里终点的评委手握计时器,时不时传来多少分少秒的报时。评委沿操场西侧站成一排,六个方队依次通过。
每一次号令都意味着一个人群在重新对齐,每个人都在以同样的步幅踩过地面,又被各自的节奏重新分开。
队列分数不会单独算给某个人,而是所有人共用同一个排面分,所有人的努力在同一刻被同一把尺子量过。
俯卧撑和深蹲的场地上,计时器同时启动。三分钟一组,动作变形不计入次数,很多人做到后半程手臂开始发抖,咬着牙把最后几个撑完。
赵红梅蹲在地上擦汗,做完一组之后站着喘了一会儿才去下一个区域。小满的深蹲保持住了节奏,膝盖没有内扣,起落之间的速度也没有明显变化。
射击在下午。靶位一排排展开,报靶教官站在每个靶位侧面,记录每一发的环数。枪声从午后一直响到暮色。有人第一发就偏出靶纸,有人后两发越打越稳。
小满趴下去的时候右肘准确落进帆布上那道已经压实的凹痕里,枪托抵实,扣了五发。报靶教官报出四十七环的时候她站起来退到队列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所有项目在傍晚陆续结束。靶场的枪声歇了,操场上的队列也收拢成方阵。八百多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回到操场中央,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有人在队伍里活动手腕,有人坐下来又站起来。赵红梅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把鞋带松开又系紧,系上又松开。
小满站在她旁边喝水,背靠着一棵杨树,肩膀微微发酸。陈素素从射击靶场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和平常一样稳。周桂芳蹲在墙根底下,用袖子擦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下头去。
计分台设在操场北侧。五位评委围坐一张长桌,每人面前摊着各自负责项目的原始记录。内务和纪律的评分来自过去两周的日常记录,不单独设赛项,由各班教官按平时表现给出平均分,两位评委交叉复核后取均值。
队列、射击、体能三项各有明确的计分规则:十公里第一名100分,第二名98分,每退后一名递减2分,50分封底;俯卧撑和深蹲以三分钟内完成标准动作的次数计分,一次1分;折返跑每趟1分,十趟满分50;射击每环1分,五十环满分50;队列评比满分60分,六位评委各自打分,去掉最高最低后取平均值。
每填一项,旁边的评委就复核一遍,算完一排就在表格末端画一个对勾。计分台旁边的黑板上,编号和分数一行一行地往上落,计分员填完一行就退后半步看一遍,确认没有串行再放笔。
围观的人站成了一圈。队列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几个落单的脚步声从操场各处汇拢到队伍里,最后归入同一片安静。视线从黑板上移开又落回来,没有人抢先跑过去观开那张没有写完的表格。
一个多小时后,田爱国站在计分台旁边,手里一直拿着汇总表。他旁边的王处长合上记分册,把笔帽扣好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核对完了”。
张副团长把射击报靶单翻到最后一页,十环的标记整齐排开,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点头。
刘队长在队列评分表末尾画了一个圈,表示这一项没有问题。赵参谋把俯卧撑和深蹲的记录本递给田爱国,末页的分数栏已经用红笔圈过了。
田爱国把最后几行分数填入汇总表,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把纸板竖起来,转向操场方向。
他走到队列前方,手里拿着那张写满编号的汇总表,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板,然后抬头扫了一遍全场。“接下来我报前十名的编号。听到自己编号的同学,出列,站到队列前面。”
田爱国低头看了一眼纸板,开口念出第一个编号:“102号,出列。”宋怀远从男生队列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站到队列前方。
“336号,出列。”一个男生跨出队列。
“279号,出列。”又一个男生。
“689号,出列。”第四名。
“68号,出列。”第五名。
“744号,出列。”第六名。
队列里的低语声在第六个编号念完之后短暂地顿了一下。前十名里前六位都是男生,沈晴站在小满斜后方,呼吸比刚才短了一拍。
田爱国的声音没有停:“024号,出列。”沈晴走出队列。她跨出去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排名是第七位。
“037号,出列。”小林满跨出队列,站到沈晴旁边。
“210号,出列。”又一个男生出列。
田爱国又念了最后一个编号:“009号,出列。”刘红英从队伍里面站了出来 ,松了一口气。第十名站定。
他把纸板翻过来:“前十名的成绩已经公示在黑板上,有疑问的可以到计分台查询。祝贺你们。明天返校,评比结束。”
操场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落落的,渐渐连成一片。赵红梅和陈素素等站在队列里鼓掌,比自己拿了名次还要开心,鼓得比旁边的人用力。
她听见那些掌声落在她耳朵上,像一阵风穿过杨树林,不轻不重地盖过她肩头,然后散了,落在跑道边缘,不再追她。
沈晴站在队列前方,余光扫到身旁的小满。那封信,她犹豫过,把信纸折了又展、展了又折,最终投了出去。
她想过很多种结果——想过那个名字会被从名单上划掉,想过那些议论会像蛛网一样缠上她,想过她站在队列里的时候会被身边的人用目光隔开。但那些都没有发生。
037号站在那里,成绩单上清清楚楚写着第八名。那些议论没有留在任何一张纸上,没有改变任何一个人名次,比赛是如此的公平,成绩单是透明的,公开的,每一行都经得起核对,想让人作弊都难。
她设想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站在那里,有些后悔,为自己的小动作,也为自己的不甘。她想,如果当初没有写那封信,此刻她是不是会更加骄傲的站在这里。她把目光从037号的背影上移开,落在前方。
首长站在操场边,看完了全过程。他侧过头,往顾建国肩膀上拍了一下,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老熟人之间才有的那种随便:
“老顾跟我说了,说你结了婚,生了三胞胎——三胞胎!你小子不声不响的,人生大事一件没落下。对对,说那姑娘还考上了大学,老顾打电话的时候平平淡淡,谁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心里早已开了花!哼!”
他笑了一声,“你小子,当年,我想让你给我当女婿,你说什么?你说’我有婚约在身’?等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你等到了!”
顾建国没有回避:“是。037号,第八名。”
首长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第八名?你媳妇?今天的第八名?”
顾建国点了点头,骄傲的望着方队前排那一列,目光定在小满身上。
“你小子…你小子…..不得了呀!跟你爸一个德性!”首长重重的拍了拍顾建国的肩膀。
“那姑娘不错,你等了这么多年,没白等。要不一会带她来见见?”
顾建国沉默了片刻,片刻长得像一个还没落地就被收住的呼吸:“现在不太方便。等回城安顿好了,我带她上门。”
首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行,那就定下了。到时候让老顾给我打电话,对对,带上你们的三胞胎。”
他没有再往操场方向看,转身往吉普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别忘了带上三胞胎!”然后他笑呵呵的上了吉普车,留下一片灰尘。
队伍解散后,小满一个人沿着跑道走了一段。顾建国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叫住她。他站在操场另一侧,跟田爱国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朝营房方向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风从杨树梢穿过来,把她后颈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营房的灯一间一间灭下去。有人已经睡着了,有人在兴奋的低声说话,有人在收拾明天带走的东西。小满坐在床沿上,把那套穿了十四天的迷彩服叠好,放平在枕边。窗外的风还在响,明天早上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赵红梅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明天几点起”,小满说“六点”,赵红梅没有再问,呼吸又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