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过了检票口,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网兜往车厢里挤。

火车进站时汽笛拉了一声,长长的,在闷热的空气里拖了一截尾巴才散。小远攥着何永成的衣角,仰着脸看那列墨绿色的庞然大物。

宋怀远顺手接过小满手里那只藤箱,没有说话,只是拎着往前走。

小满愣了一下,追上去说不用,宋怀远没停步:“都是同学,互帮互助。你拎着布包就行。箱子我帮你拿。”他走在前面,步子不急,藤箱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

何永成一手拎着蓝布包袱,一手牵着小远,陈素素走在他旁边。

上车之后才发现,宋怀远买的是软卧票。卧铺车厢比硬座安静许多,过道窄窄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走廊绿色的靠窗硬座皮革包面已经磨得发亮,车窗可以推上去,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铁轨和煤烟的气息。

一个包厢,四张铺位,门一关就是一个单独的小隔间。

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有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罩在铺位上。

小满在靠窗的下铺坐下来,何永成把包袱塞进床底,让陈素素和小远睡对面的下铺,小远歪了歪脑袋,贴着她的胸口。自己坐在床铺的边沿,背靠着窗框,微微侧着身。

宋怀远把皮箱放在小满铺位旁边的架子上,征得小满同意后,在小满床铺的边沿坐了下来。

铁轨的哐当声从车底传上来,闷闷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窗外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往后滑。

何永成问了一句:“宋同志,这票多少钱?”

宋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根,看了一眼:

“软卧票,四十块钱一张。我父亲单位有内部关系,给我们打了个折。”

他的语气很平常,“按硬卧的价格算的,十二元一张。”

他又看了一眼小远,“小远是小朋友不用买票。何大哥你给我二十四就行,小满十二元。”

何永成把钱递过去之后,搓了搓手,声音不高:

“宋同志,票的事让你费心了。”

宋怀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何大哥,都是同学,顺手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小满也跟着把数好的票子递过去,“宋怀远,这次多亏你,谢谢。”

宋怀远接过去,没有再多客套,只点了一下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了。小远这会也不困了,趴在窗沿上往外看,小脸贴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散了。他看了一会儿,被窗外的景色晃得有些犯困,陈素素把他抱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很快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何永成把小远身上滑落的外衣重新盖好,目光在小远脸上停了一下,确认他睡熟了,然后才直起身把他抱起来,放在中铺的床上。

转身低头,轻声对陈素素说:“你也睡会,要天亮才到,还早。”

宋怀远也爬上了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何永成:

“何大哥,听说你是做木工的?”

何永成抬起头:“是的,祖传的手艺,从小就跟着家里人学。家具、门窗、房梁,什么活都能做。”

宋怀远靠在枕头上,斟酌了一下措辞:

“何大哥,我在北京有套老院子,想收拾收拾,添一些家具,后面我想搬进去住。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木工。”

他顿了顿,“你要是愿意接这活,等回去之后我带你去看一眼。

做得好,后面我认识几个朋友,也都有翻修老房子的打算,到时候可以帮你问问。”

何永成没有马上接话。他低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何永成心里是激动的——自己的活自己做主,做好了还能有人介绍,能站住脚,比在东城木器厂帮工强多了。

可他又有些纠结,刘师傅那边已经答应了,一个月三十八元,转正后四十五元,虽然不多,到底稳定,他们现在需要的是稳定的收入来源。

宋怀远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放平了一些:“何大哥,现在是新社会了,广播里都在说个体经营逐步开放,大批青年返城,工作岗位本来就不够,与其等着别人给活,不如自己接活干。”

陈素素看了看何永成,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接了一句:“永成,我觉得可以试试。我相信你的手艺,不管到哪儿都拿得出手。”

小满也抬起头:“对的,何大哥,素素和我现在接绣品的活,也是自己接。何大哥,手艺在手上,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得到大家的支持和鼓励,何永成抿了抿嘴唇,抬起眼,呼出一口压抑了很久的气,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行。等我从上海回去,就先看看你的院子,量量尺寸。”

何永成爬上中铺,侧身和小远躺在一起,目光落在上铺的床板上,嘴角弯着。

陈素素也低头笑了一下,把腿收上来,双手抱着膝盖,似乎在想着什么。

小满躺回自己的铺位上,侧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路灯正好经过,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各自都有了新的开始,生活充满了希望。

火车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融进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火车到了上海站。一行人拎着行李走出车厢,阳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漏下来。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南方气息,闷热裹着水汽,不像北京的干热那样爽利。

风从站台尽头的通道灌进来,带着水汽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擦过皮肤的时候微微发黏。

她正往出站口走,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小满抬起头,看见陈老师站在出站口外面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正朝她招手。他旁边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女,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褂子,身形瘦小,眉眼间有陈素素的影子。

小满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陈素素也看见了她母亲,脚步顿了一下。

何永成站在陈素素旁边,那只蓝布包袱还拎在手里,但他站得比上车前更直了,肩膀微微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把衣领翻正,又不动声色地把衣襟上被包袱带子压出的褶皱抚平。小远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这个陌生的老人,没有躲,也没有往前凑,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手指蜷在何永成的衣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