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经过郑州站,停了二十分钟。
站台上人潮如涌,出站口的方向尤其热闹。
小满隔着车窗看见拎着蛇皮袋的、扛着铺盖卷的、攥着信纸的,从出站口涌出去
——不是逃荒,是寻活路,是往南去的脚程。
政策刚放开,沿海在搞特区,消息像风一样吹到了内地,有人还在等,有人犹疑,有人已经先动身了。
小满望着窗外那些人,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动了一下。
她想起守艺堂的订单——羊城的、鹏城的、上海的、香港的——每一笔都是别人找上门来的,从来没有自己走出去过。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报纸:“以后要是真能放开,守艺堂的东西可以直接运出去。”她侧过头看着宋怀远,“怀远,你是怎么想的?”
宋怀远放下报纸,靠在铺位上,目光望向窗外的田野。铁轨的哐当声在那一小段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落地有声:
“守艺堂只是开始。你想过没有——等门真的打开了,需要的就不只是一间绣坊,不是一个门面。
可能是一座大工厂,一个大仓库,一个能对接海内外的贸易公司,一个贯通内外的商行。”
他顿了顿,像是把那个画面又往前推了一步:
“我手头有香港那边的资产在运作,你手里有手艺和守艺堂的品牌。
如果能把两边的资源串起来,就不只是做订单,是做一条线——从设计、到生产、到出口、到海外销售,整条链子都抓在自己手里。”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的热度一点没减:
“我之前去香港那几次,不只是处理我外公那边的事,也是在摸那边的门路。
等鹏城那边打开了,我们要做的不只是一家店,是一张网,一张撒向世界的网
——绣品、漆器、竹编、木雕,所有从土地上长出来的手艺,都从这张网走出去。”
他转回头看着小满,眼里有一层亮光:“到那时候,不光是守艺堂,是‘中国工艺’四个字。你明白吗?”
小满坐在窗边,安静地听着。
她一直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根线,可现在她忽然看见了那根线延伸出去之后的样子——它从京城开始,穿过羊城、穿过鹏城、穿过香港,一直铺到更远的地方。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像窗外的天正在亮起来: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说,
“守艺堂就不只是守艺了。”她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确定,
“是把‘中国手艺’,做成‘中国制造’。”
她说到那四个字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动了一下——那是她从报纸上读到的词,以前觉得离自己很远。可此刻说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那根线延伸出去之后,就落在了那个词上。
宋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话轻轻撞了一下:
“那我们这张网,得再织大一点,才装得下你那四个字。”
车厢安静了片刻。铁蛋翻了个身,鼾声更匀了。
小满没有立刻接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膝盖上那本摊开的书上。
她低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边角已经有些卷了,上面写着《中国沿海经济地理》。她用手指沿着铅字一行一行划过去,掠过羊城的地势、珠江的水系,最后停在关于鹏城的那一段。
之后的旅途在车轮的哐当声里不知不觉走完了。第三天傍晚,火车晚点近三个小时,终于驶入羊城站。
出站口外是一条宽街,路两旁种着枝叶茂密的榕树,夕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地碎碎的光。
路边的小摊比京城多——卖水果的、卖凉茶的、卖小吃的,一个挨一个,炉子上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混着人声和自行车铃声,整条街都泡在一种嘈嘈切切的声响里,闷热又蓬勃。
宋怀远在出站口停了一下,看了看表:“今晚没有去鹏城的车了,得在羊城住一晚。我们去东方宾馆,离这里不远,走过去十五分钟。“
三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
小满注意到路边的墙上贴着几张大字报,大多是商业广告和招工启事,印刷粗糙,边角卷起,贴得密集,像是有人在抢位置。
有一张招工纸上写着一行大字——“急招缝纫工,包吃住,月薪四十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出口加工厂,鹏城新厂,待遇从优。”
另一张是建筑工招工——“鹏城建筑工地招小工,日结一元五角,包午饭,会砌墙者优先。”
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启事,字迹歪歪扭扭:“招厨师,会做粤菜,月薪三十五元,鹏城酒楼,管两顿饭。”
还有一张蓝纸黑字印得工整些:“招仓库管理员,识字即可,月薪二十八元,有住宿。”
而最上面那张已经卷了边角:“招电焊工,月薪四十元起步,技术好可面议,鹏城新厂急招。”
……
每张纸都在说同一件事——鹏城需要人。
经过一处工地时,小满放慢了脚步。
围挡后面脚手架林立,工人正在浇灌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旁边立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羊城至鹏城公路扩建工程”。
————
东方宾馆在一条宽阔的街道尽头。主楼不高,方方正正,墙面贴着浅灰色水刷石,门口种着一排修剪齐整的冬青。
大堂比想象中阔气。
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水晶吊灯,层层叠叠的玻璃片在暖黄色灯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大堂深色水磨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层碎星。
大堂一侧摆着几盆半人高的绿色植物,叶片擦得发亮。
前台的服务员统一着白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胸针,说话带着粤语腔调。
宋怀远走到前台,从皮箱夹层里取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递过去:
“三位,订两间房。”
服务员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又抬头核对了一下介绍信上的姓名和照片,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从身后的钥匙板上取下两把钥匙,登记好,递过来时微微欠了欠身。
宋怀远把钥匙分给他们,笑了笑:
“这是羊城最好的涉外饭店,比上海那家还新一些,房间也宽敞。”
他说着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小满,“四楼,一间朝南,一间朝东。你在朝南那间。”
又看了一眼另一把钥匙,“我跟铁蛋住隔壁。”
铁蛋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挠了挠后脑勺:“这多少钱一晚?”
“十七块。”宋怀远说,“两间三十四。”
铁蛋愣了一下:“十七块一晚?这住一宿就快顶我半个月工钱了。”
宋怀远已经往电梯方向走了,没有回头:“那晚上好好歇着,别浪费这十七元一晚上的床。”
铁蛋咧嘴笑了一下,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跟了上去。
小满走在最后,在电梯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对宋怀远说:
“怀远,一会儿我想往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再给舅公那边说一下我们明天到。”
宋怀远按了电梯按钮:“涉外饭店可以打长途,你跟服务员说要转接国内长途就行。打多久都行,记在房账上。”
小满点了点头,进了房间放下东西,转身下楼去了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