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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还在进行,厅里的宾客三三两两散落着说话,没人急着走。

高巧生把手杖从沙发边拿起来,跟身边的一群老友打了招呼,走到小满身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我年纪大了,有点乏了。让阿诚先送我回去,你留下来,替我把客人们送走。”

他没有等她回答,拍了拍她的手臂,转身朝侧门走去。阿诚已经拿着他的外套候在门口了。

小满站在原地,把酒杯端稳了一些,转身面对厅堂——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舅公是把今晚的场子完完整整地交给了她。

这场晚宴不设主桌,宾客们散落在大厅各处,有人端着酒杯站在窗边聊天,有人坐在靠墙的沙发里低声说话,也有人围在自助餐台旁,一边夹菜一边交换名片。

小满刚送走一位问完“香港气候还习惯吗”的太太,正想低头喝口酒缓一缓,余光里看见一个人朝她走过来。

一个年轻人,白衬衫配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结,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像是已经应酬了半场、刚刚松开了领口。他生得斯文端正,眉骨高而平,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

他端着一杯酒,步伐不大,姿态自然,走到她面前站定时微微欠了一下身,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林小姐,你好。我姓陈,陈景行。”

小满端起酒杯:“你好,陈先生。”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林小姐在香港还习惯吗?我前几年在英国读书,刚回来的时候也觉得这里比伦敦小很多,后来才慢慢习惯啦,香港更适合生活咯。”

他语气不紧不慢,没有刻意拉近距离。骨相本来就长得好,加上英国读书那几年养出来的气质,人站在那里不张扬也不寡淡。

小满抿了一口酒:“还好,香港很繁华,比京城暖和一些,人也热情。”

陈景行听了,笑了一下,“那批羊绒披肩和枕套的订单,是我父亲的公司下的。今晚难得见到林小姐,特意过来当面讲一声——那批货,在香港走得好靓。“

他侧过身,下巴朝窗外中环的方向抬了一下:“我们铺头在置地广场,做的是那些富太的生意。

那批披肩一上架,几日就被扫空了——而家市面上仲买到手工绣工咁好的披肩,真系好难得。”

厅堂另一头传来一阵笑声,有人正在举杯祝酒。

他顿了一下,语气轻轻一转,“不过佢地都话,靓嘢唔怕贵,最怕同人撞款。所以问我:可唔可以净系俾佢一个人?件披肩,只有佢有。”

小满听到“同人撞款”和“净系俾佢一个人”时,微微顿了一下,那几个词的意思她大致能猜到,但连在一起还是有点模糊。

她没有急着接话,侧过头朝宋怀远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侧了一下头。

宋怀远见了,拿着酒杯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小满转回身:“陈先生,这位是宋怀远,我的合伙人。业务的事,后面您可以直接找他对接。”

陈景行看了宋怀远一眼,又看了看小满,端稳了手里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牵了一下嘴角:“好。咁仲好,后面直接揾宋先生对接。林小姐出样,宋先生负责落地,分工清清爽爽,做起嘢来都爽手啲。”

他微微欠了一下身,举杯朝宋怀远和小满碰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港式商场上才有的轻快和试探,

“宋先生,林小姐,以后多多关照。”

他收回酒杯:“其实呢,那批披肩同枕套,只系先试水。点知反应咁好。嗰班太太试过之后,已经喺度问丝巾、桌布、床品、睡衣,连内衣、定制唐装都有人问过。”

他看了小满和宋怀远一眼,“我谂,呢条路,行得通。

他把茶杯举起来,朝两人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后面的事,还要仰仗二位。”

宋怀远端稳了酒杯,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先生既然有这个意向,不如明天约个时间,到商行坐坐,坐下来慢慢谈。”

陈景行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在重新确认面前这个人的分量,随后点了头:“好,明天下午三点。”

说完伸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公司的电话和呼机,宋先生收着,随时呼我或打我电话。”

宋怀远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了上衣口袋,也递上自己的名片:“好,陈先生,明天下午见。”

陈景行微微欠身,又看了小满一眼:“那就不打扰了。林小姐,宋先生,喺香港有咩要帮手嘅,尽管出声。明天见。”

说完转身走回人群里,步伐从容利落。

铁蛋站在厅堂门口的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橙汁,从始至终保持着一条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距离。目光始终跟着小满,不多看,也不移开。

小满端着酒杯没有追着他的背影看,低头喝了一口,才偏过头看了宋怀远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老实:

“他说的话,你听懂了吗?我大概懂了七成,剩下的全靠猜。”

宋怀远端着酒杯,嘴角弯了一下:“第一次来香港的人,能听懂七成已经不错了。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别人跟我说‘听日再倾’,我以为是约我去喝茶,结果人家是跟我说‘明天再聊’。”

小满听得笑弯了眼睛,带着一点狡黠的试探:

“那你没有第二天去找他喝茶吧?”她问得轻快。

宋怀远先是愣了一下,她那种带着捉弄的松弛,不紧不慢地落进他耳朵里。

随即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一些,“没有。当时我代理人就在旁边,我琢磨着第一次见人应该约个茶,转头问他去哪家合适——他给我解释,‘听日再倾’是‘明天再谈’。”

他停了半拍,端起酒杯晃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觉得好笑的自嘲,“省了一顿茶钱。”

小满又问:“‘听日’是明天,‘倾’是聊,那‘点解’呢?”

“‘点解’是为什么,‘咁’是这么、那么。以后听见对方说‘点解咁慢’,意思就是问你为什么这么慢——一般是在催货。”

……

晚宴已经接近尾声。

宾客们陆续开始告辞,有人接过外套,有人站在门口等车,说话声比刚才低了一些,也稀疏了一些。

经过小满身边的人大多会停一下——有人点头致意,说一句“林小姐今晚辛苦了”;有人多留了片刻,客套几句场面话;也有人递上名片,说“后面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小满一一应了,该点头的点头,该收的名片收下,没有刻意多留谁,也没有让谁觉得被冷落。

铁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廊柱旁走过来,站到了她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

小满接过几张名片之后,自然地侧了一下身,把名片递给他。

铁蛋接过去,一张一张收进了西装内袋里。

门廊下的车队渐渐松动了,一辆接一辆滑入中环的夜色——红色法拉利短促地亮了一声,香槟色宾利缓缓滑走,深蓝色捷豹的尾灯在街角拐弯处一闪,汇入主干道正在流动的灯火里。

门廊下的灯还亮着,台阶上渐渐空了,侍者正在收走最后几只酒杯,灯光落在空下来的台阶上。

“走吧。”小满说。她转身走下台阶,铁蛋已经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沿盘山路向上。中环灯火如金带蜿蜒,海面几点微光沉浮,像夜落进水里的余温。

半山的灯火正漫上来,不急不躁地铺满山坡。

她靠进座椅里,想:明天也会是很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