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诚看了一眼手表，欠了一下身：“小姐，那边还有一份单子等着我签字，我先过去一趟。”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宋怀远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朝走廊尽头站着的铁蛋招了招手，低语了一句：
“铁柱，把门守好，别让人进来。”
铁蛋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刚才秘书送陈维民出去的时候，陈维民从他身侧经过，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扣进掌心，其余四指并拢向下压了一下——那是他们在团部训练时常用的禁声手势，意思是“别出声，保持原位”。
宋怀远关上门，转身走回来，在小满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声音压低到刚好能让她听清：
“顾团长这次来，装着不认识我们，应该是带着任务来的。而且，很可能跟你明天要申报的那批货有关。”
小满没有立刻接话，从昨晚他夜访问的那句“你什么时候回去”，到今天他又坐在她面前，开口就说要租集装箱。
从商人的角度来讲不算奇怪，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卡在嗓子眼里，抓不住也说不上来。
宋怀远这句话落下来，她才忽然懂了。
她没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明天申报的所有资料，从填单到申报，我们都需要看一遍完整的流程记录。”
宋怀远没有点头，先接了一句：“不能直接去查，如果能直接查，他刚才就不会用租集装箱的方式把消息传递过来。”
他顿了一下：“要想个办法，以什么样的名义去查这些资料。夹在这批货物里面的东西又是什么？值得他从边境一路追到香港。说明不是小事。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小满安静地听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批货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无缘无故来。我们现在必须先确认那批货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宋怀远靠着沙发想了想：“我刚才想了一下，借口不能太硬。
你可以‘熟悉业务流程’为由，让诚叔把最近三个月所有申报单都送过来，包括明天那批货。实际上我们只关注明天的需要申报的货。
让诚叔亲自送，不要经过别人。”
他顿了顿，“等资料到了，找个理由，你以‘附件不全’或者‘单据存疑’为由，要求新核对。一个正常流程，不会有人起疑。如果存疑，就撤回或者签一个’待核‘。”
他顿了一下，“这样你手上就有了一个正式的流程记录：你在申报之前发现单据存疑，主动中止了流程。这是你作为负责人在履行核验义务，不是事后甩锅。”
小满听完，侧过头： “也就是说，我必须在发现问题的同一时间，把它做成一个‘正在主动复核’的流程。而不是‘等出了事再查’。”
宋怀远点了一下头：“对。你是新老板，熟悉业务流程本身就是合理的。
你要求开柜核对，不是因为听到了风声，是因为你在走流程的时候发现附件不全。
这个动作是主动的、合规的、有记录的。”
他顿了顿，“只要你在签字申报之前先把复核动作做完，那批货就算真的有问题，责任也在那个填单的人身上，不在你手上。”
他继续说，“我们的时间不多，得抓紧。诚叔靠得住吗？”
小满看了他一眼，“舅公说陈叔和许强是最可靠的两个人，我相信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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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诚很快把最近三个月所有申报单送到小满办公室。
小满让他坐下：“诚叔，我明天要走，今天想再多熟悉一下公司业务。您陪我一起看看这些单子。”
何诚没有多想，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摞文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小姐，最近三个月的都在这里了。您先看，有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小满翻开第一页，逐行看过去。何诚在旁边偶尔补一两句——这个客户是老客了、那批货走的是长期合同、这家最近结款慢了些。
她听着，偶尔点头，手指顺着表格一行一行往下划。
翻到当月申报那几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见一栏收货客户的名字——陌生，第一次出现在单据上。
对方位于菲律宾马尼拉，申报的货物品类是木雕摆件，三件木箱。
尺寸：木箱约一米二长、六十公分宽、六十公分高，木板厚实，铁皮包角，边角用钢带加固。填表日期是上个月底，申报日期写的是明天。
她的手指在客户名字下方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划，像是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先翻了几页，才随口问了一句：“诚叔，这个客户前面的单据里面好像没见过？是新客户吗？”
何诚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这家没做过，名字我不认识。”
何诚翻到后面几页，又翻了回来：“这批货是钟维杰上个月送过来填的。”
他停了一下， “当时他说是熟客临时加的单，赶时间，钟维杰说帮忙操作。装箱前我就没安排人去仓库核对实物。”
他说完这句话，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
小满抬起头：“钟维杰在商行是做什么的？申报这块归他管吗？”
何诚摇了摇头：“他是高爷夫人的侄子，职位是行政主管，管人员调度和后勤，不负责申报，也不负责验货。
但他来商行好几年了，跟码头那边的人也熟。”
何诚沉默了几秒：“小姐，抱歉，您刚接手，我本该替您多把一道关。”
小满没有立刻接话。行政主管——管调度、管后勤，不碰申报流程。这样的人本来没有权限把申报货物装箱，时间赶不是违规操作的理由。
她拿起文件：“诚叔，这份单子先留在我这里。这批货先不报，等我核查清楚再说。”
她把声音放平了一些，“另外，以后每一份申报单都要按流程走——填单、审核、签字，每一步都要有人相应的负责人经手，任何人都不能绕过去。您是商行的老人，比我熟悉流程，这段时间辛苦您帮我把这道关守好。”
何诚点了点头：“我明白，小姐。”
“诚叔，你带我去仓库看看吧。我想亲眼看看那三件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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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到旺角仓库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仓库在码头后方，灰扑扑的外墙，铁皮屋顶，门口停着一辆落满灰的叉车。
铁门旁边有一间窄小的门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从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上了年纪的看守正坐在里面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是何诚，立马站了起来，忙不迭地拉开门迎出来：
“何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何诚摆了一下手：“不用带，我自己进去看。张主管在不在？”
看守连声应道：“有有有，我即刻去叫他。”
说完转身朝仓库深处小跑过去。
何诚带着小满等人直接走了进去。
刚走几步，一个穿灰蓝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从货堆后面快步迎出来，远远就朝何诚伸出双手：“何生！何生嚟都唔提早讲声，我好准备准备。您要看哪一批货？”
何诚没有跟他握手，只看了他一眼：“明天出港的货，在哪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