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过顾建国的肩膀,看向货箱侧面。
宋怀远靠在一只货箱边缘,整个人已经滑坐到了地面上。
他的左眼肿成一道缝,半边脸暗紫泛青,右肩的伤还在渗血,衣料洇开一片深色。
“宋怀远——”她喊了一声,朝他跑了过去。
铁蛋和顾建国也跟着跑了过去。
医疗人员正蹲下接手按压止血,另一人正在检查宋怀远的瞳孔反应。手电光照进他眼睛的时候,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铁蛋抬头看了一眼顾建国,说了一声:“团长,他伤得很严重,血止不住。”
何诚被扶到了一旁的担架上。他颈侧那道伤口已经在加压包扎了,血止住了,整条手臂垂在身旁。他的脸色很白。
他看了小满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小姐……我冇事。”
小满从宋怀远那边转过来,走到何诚面前蹲下,看了一眼他颈侧的包扎带,哽咽着开头:
“诚叔,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
受伤较重的人员均已安置妥当,小满直起身,转向顾建国和铁蛋。
目光在顾建国左臂那道淤痕上停了一瞬,又扫过铁蛋小臂上那道已经凝住的刀口:“你们俩也一起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小满已经转向梁sir:“梁sir,现场麻烦您了。张主管那边会配合您。那三箱货——”张主管在一旁连忙点头。
梁sir点了一下头:“我哋会接手跟进。一有结果即刻通知你。不过林小姐,呢件事查清之前,你唔可以离开香港。”
小满点头应了声音,拉着顾建国和铁蛋上了车子,跟着前面的救护车,一同去了医院。
一路上一行人都没有说话。
————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登记处的小窗口前排了两个人,小满报了名字和伤者信息,轮到顾建国的时候,他把证件递过去,上面印着陈维民三个字。
何诚被推进了清创室。
宋怀远直接进了手术室——右肩的伤口需要缝合,头部那道撞击后的血肿需要观察。
铁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护士正在给他小臂那道刀口做清创缝合。
影像科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
顾建国坐在检查床边,左臂袖子推到肘弯以上,一个年轻医生正在用棉签清理那道淤痕边缘的皮外伤。他没穿护甲,整个人看起来比仓库里小了一圈。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直到检查结束,顾建国推门出来,看见她站在走廊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处理好了?”她问。
“嗯,没有骨折,开了些外用药。”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道淤痕。
顾建国眼神躲闪,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只忘记了小满和三个孩子。
她正想问他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警察走过来:“林小姐,梁sir那边传来消息——嗰三只木箱开晒。里面除咗美制m16步枪同弹药,还有四具m79榴弹发射器、两挺m60机枪,同两套完整嘅pRc-77电台。走私网络嘅证据链齐晒,全部都在批货入面。”
警察顿了一下,林小姐,你系商行话事人,查清之前你唔可以离港,我哋会留意你嘅行踪。
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警察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几句话。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到顾建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神里面带着点茫然。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晚点来找你。
小满的情绪还停留在那三只木箱里面,还有昏迷不醒的宋怀远和刚才过去的那一场枪战。
她朝顾建国微微点了点头。
她跟顾建国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想了。
顾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何诚被推出来的时候,颈侧的包扎带已经换过了,脸色还是白。
小满站起来走到担架旁边,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了一眼小满,嘴唇动了一下:
小姐,商行那边……
“诚叔,别想商行的事了。您好好养伤。”她顿了一下,“我暂时不能离港。”
“陈维民先生?你份影像报告出咗啦。” 护士从影像科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
走廊里没有人应。护士又喊了一声,小满从病房走出来:“他刚才有事先走了。我是他的……”
她顿了一下,“我是家属。”
护士看了她一眼,把牛皮纸袋递过来:“咁呢份你收住先,等陈先生返回再交给他。”
小满接过去,袋口没有封。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出一张ct影像片——灰色底子上,有两道重叠的阴影,位置在颅骨内侧靠近后脑的区域,一道颜色略浅,像已经愈合很久;另一道边缘模糊,应该是新的。
她抬头看向护士:“这个结果……能帮我叫一下医生吗?”
片刻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影像科走出来,接过她递过去的片子,对着走廊顶灯看了看,又放下来。“您系陈先生嘅家属?”
医生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往旁边走两步,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陈先生头刚才来拍片的时候,主动同我讲了他自己嘅状况。佢之前在大陆接受过治疗,大陆的医生诊断他系心因性失忆。”
“ct片上面睇,他后脑有两处重叠嘅旧伤,今次撞嘅位置同上次完全一样,冇新嘅出血灶,亦都冇颅骨骨折——但这个位置,恰好系管理情感记忆同短期记忆嘅区域。
他形容这种“感觉唔到”的状况,是医学上通常指向大脑在遭受重大创伤之后,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将一些可能引发巨大痛苦的东西暂时锁住了。简单来讲,他可能不记得和某个人有关的一切,要靠身边人提醒、靠看照片,才能认得出你是谁,但是,没有那些曾经的记忆。。”
小满站在那里,手里的牛皮纸袋边角已经被她攥皱了:“也就是说,他……可能不记得我了?”
医生点了点头,“有可能的。重大的精神冲击触发了心理防卫机制。他的大脑可能会主动锁住与亲密关系有关的记忆——因为亲密关系,往往就是失去和痛苦的东西。他记不起家人,不是因为他不爱你们,是因为他的大脑想保护他。
“这……是永久的吗?”
“唔一定。”医生说,“大脑的修复能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很多。不过前提系,嗰个区域唔好再受新的冲击。几时好得全,好难讲定——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亦都可能永远都恢复得全。他主动来拍这个片,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愿意去面对自己缺失的东西,总比坐着等它自己好起来要强得多。”
“……谢谢医生。” 她说,然后扶着墙,慢慢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走廊里的白炽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
一切都能圆上了,原来是这样。
那封信为什么会有“吾妻小满”,为什么会有那个陌生审视的眼神,为什么她冲上去抱住他的的时候,他的身体会那么僵硬,会他会把她从身边带离……
现在她才知道,他一个人承受着多少煎熬。
他写“吾妻小满”的时候,笔尖应该悬了很久吧。
小满的眼眶红了。
铁蛋从清创室出来,看见她的脸色不对,走过来问:“嫂子,团长呢?”
小满吸了吸鼻子,“他有事先走了。“
”嫂子,幸好这次有团长在,不然我们现在可就危险了。”
小满的眼泪再也止不住,胳膊撑在膝盖,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嫂子,您这是怎么了。”
“嫂子,您别担心……团长……团长他肯定没事。”
铁蛋往四处看了看,找不到顾建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