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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人围着那个铜锅,聊了一个晚上。铜锅里的汤滚了三轮,赵叔进来加过两次水,凉菜换了三碟。到后来桌上的菜都凉了,也没人注意到。

夜深了,赵叔又推门进来,看见他们还在聊着,把一碟花生米和几个凉菜搁在桌角。

最后,宋怀远放下筷子,把杯里的茶喝干净,开始说股份的事。

“合资公司那边,我跟小满碰过了。素素在守艺堂的日常管理和订单对接上出力最大,占守艺堂百分之十。我占守艺堂百分之三十,小满占百分之五十,剩下百分之十以后给对守艺堂有突出贡献的人——铁柱、刘慧,你们都有机会。香港那边的出资由海珠出,占合资公司百分之五十一,守艺堂这边出管理和技术,占百分之四十九。”

他又转向何永成:“永成大哥,你的建筑队,守艺堂占股百分之十,穗兴置业占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九,由你来支配。”

没有人提出异议,桌面上该定的都定了下来。

等锅里的汤见了底,一行人才离去。

————

十一月底,京城的天彻底冷了下来。

方文秀已经穿上了小满买的羊绒衫,回了一趟军区大院,见人就说“我大儿媳妇买的”,香港货,料子轻,穿在身上暖烘烘的,跟裹着一团火似的。

小满最近回来得都挺晚。快期末了,前面落下的课得补回来,白天上课、晚上赶作业,回来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有时候顾建国到家她还没回来,他就抱着满满,左边拉着山山,右边攥着安安,父子四人,浩浩荡荡地走到学校门口去接人。

一个穿军装的高个子男人,肩头坐着个扎小辫儿的丫头,两边各跟着一个不吭声的小男孩,关键这三个孩子还一般大小,成了校门口一道固定的风景线。

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顾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袋。

晚饭后,他把信封袋交给小满:“打开看看。”

小满见他神神秘秘的,伸手接过来。

封面上印着一行红字:“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政治部(调令)”,下面是文件编号和签发日期。红头居中,正文竖排,字是铅印的。名字栏里“顾建国”三个字用钢笔填进去,字迹端正。

“打开看看。”顾建国在一旁说。

小满慢慢展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

第一行是任命。

第二行是职务——广州军区某师副师长。

第三行是报到时间,十二月二十号前。

她看完一遍,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没藏住的惊讶:“这是调令?你要调去羊城?”

顾建国靠在桌边:“嗯。”

她说:“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偏过头,嗔了他一眼。

她又指着职务那一栏:“建国,你这是升了呀……”

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她又低头看了一遍:“顾副师长……你瞒得可真好。”

她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人……你这人怎么,做什么都不声不吭的。”

语气带着一点埋怨,但眼眶已经红了。

顾建国没有说话,任由她捶,伸手把她掰过来,紧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你想做什么,放心地去做。”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这次,换我追你。林大老板。”

“你还说,”她伸手戳了一下他胸口,“一声不吭就弄了个副师长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指,没有松,低头看了她一眼:“那怎么办,林大老板现在事业版图那么大,你跑太快,我要是不赶紧跟上,后面可能跟不上了。”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抿住嘴,偏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说了一句:“谁要你追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她靠在他胸口。

那些没说出口的嗔怪,化成了一个更长的拥抱。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

高巧生那边的手续办得很快。

十二月初,香港直飞北京的航班正式开通。高巧生是这趟航班上的乘客之一。

当年离开内地去香港时有多狼狈,如今踏上这趟直飞航班就有多安稳。

方文秀早就把东厢房那间朝南的屋子收拾了出来。

被褥都是新絮过的,床单被套是小满扯的布回来缝的。灰色的料子,素净雅致,窗帘也拆下来重新洗了一遍。

方文秀带着张婶把屋里每个角落都仔细打扫了一遍。

小满在门口站了站:“妈,辛苦您了。”方文秀没有回头,手上的活也没停:“你舅公头一回来,得让他住着舒服。让他来了还想来。”

小满走了进去,从后面抱住了她:“妈你怎么这么好呢。”

方文秀手里的活没停:“你这小嘴,跟满满学的吧,越来越甜了。”

顾建国工作交接完,准备休假到十二月中旬,再去广州上任。

高巧生到的那天,顾守山、顾建国和小满,还有三个孩子,开了两台车,一起去机场接。

刚开通的香港直飞京城的航班,这是第一条连接香港和内地的空中直航通道,本来就备受关注。

接机口的人群里,三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举着一块纸板,写着“欢迎太舅公回家”,字迹歪歪扭扭的,边上画了几朵小花和一颗五角星,格外醒目。

飞机落地的时候,舱门还没打开,他就已经看见舷梯下面站着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有拿着相机的,还有两个举着话筒的,像是记者。

走出舱门的时候,冷风迎面灌进来,比他预想的凉。

舷梯下面的记者已经看见他了,快门声响了两下,有人朝他走过来。

一个年轻女记者举着话筒,问了一句:“先生您好,您是第一批乘坐直飞包机从香港回来的同胞吗?”

高巧生停了一下,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是。回来看看家人。”

女记者又问:“您对这条新航线的开通有什么感受?”

他想了想,说:“以前回来要绕道羊城,换成火车,一天一夜。现在三个多小时就到,快了很多。”

他顿了一下,“这条航线通了,不只是路程变短了。国家在变,香港和内地之间的路在变短,心也在靠近。”

他没有多说,朝记者点了一下头,走下舷梯,往通道方向走。

女记者还想再问,但高巧生已经走远了。

通道里还有另一位记者,是个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手里攥着笔记本。

他追着高巧生的步伐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