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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下来,顾建国摸清了师里的底子。

几个主力团各有各的看家本事——

有的连队战术动作干净利落,班排协同熟门熟路,拉出去就是一把好手;

有的作风硬朗,训练场上嗷嗷叫,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有的干部带兵有章法,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动真格的就见功底;

有的连队底子厚、基础牢,常年保持满编满训状态,拉出来就能打;

有的连队尖子多,体能、射击、战术样样拿得出手,团里比武拿名次样样都有。

……

顾建国站在训练场边看了十多天,心里已经有了数。

底子不差,缺的是打磨。

他把观察到的情况记在本子上,先号号脉。

师部几个主要领导各有各的路数。

林师长是实干派,不喜欢绕弯子。恰好顾建国也是个话少的,汇报工作三句话能讲完的事情绝不拖到第四句,林师长反而很满意。

政委老赵是政工出身,说话慢条斯理。第一次见面没有太多寒暄,简单握了握手。

说了一句:“师里的事多,慢慢熟悉。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找我。”

语气不冷不热,既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故意疏远。

相比之下,副师长刘满囤是另一种风格。此人四十多岁,长得白净富态,管后勤,说话慢悠悠的,脸上永远挂着笑。有人说他是“滑”,也有人说他是“精”。你跟他谈正事,他跟你聊家常;你跟他聊家常,他又把正事捎带上了。摸不透深浅。

三团团长孙大炮——不是真名,是外号——是个硬茬子。四十出头,个头不高但壮实,脸膛常年被风吹得黑红,嗓门大,脾气暴,炮仗性格,一点就着。但带兵有一套,三团在他手里年年比武不落下风。

但他不服管,只服有本事的人。

谁要是在训练场上压他一头,他比谁都服气;谁要是光会耍嘴皮子,管你师长军长,他连正眼都不带瞧的。

师部开会研究年度训练计划。轮到顾建国发言,他没有按常规念稿子,而是把前期摸底的情况捋了一遍,提了几条针对性的调整意见。

话说到一半,孙大炮就截了话头:“顾副师长,你才来几天?三团的训练我带了六年,你说的那些,怕是纸上谈兵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团长端着茶杯没动,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顾建国没有看他,等他把话说完,才抬眼:“纸上谈兵?三团一营三连去年三次考核,及格率分别是七成二、七成五、八成三,优秀率始终在两成上下晃。为什么上不去?不是因为兵不行,是因为训练方法还停在老一套上。上午我跟刘副师长聊过了,弹药和器材下周到位,三连先试新大纲,一个月后看效果。”

孙大炮愣了一下。顾建国说的那些数据,比他这个当团长的还清楚。

但他那张嘴从来不饶人。他往后一靠,嗓门比刚才又大了几分:“记得清楚有什么用?训练场上的东西,光靠眼睛看,哪能看得出来?”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顾副师长,你天天去训练场上写写画画,明天你也下场跑一趟呗?让我们见识见识,你这副师长是蹲在沙盘前面画出来的,还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刘满囤低头笑了笑,端起杯子假装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顾建国看着他,隔了两三秒,他才开口,语气跟刚才一样平静:“行。”

一个字。孙大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本来准备了更多的话,被这一个字噎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顾建国脸上扫过:“那明天下午,训练场。顾副师长,你挑一个项目。”

顾建国说:“不用挑,你定。”

孙大炮看了他几秒,慢慢点了一下头:“那就四百米障碍。下午两点半,训练场见。”

散会之后,有人经过刘满囤身边,听见他低声说了句:“有好戏看了。”

消息传到各团的时候,说法已经变了几道——有人说新来的副师长跟三团孙团长要在训练场上比高低,有人说孙大炮放话要教新来的副师长做人,也有人觉得这事闹大了。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顾建国在西北拿过大比武全师第一,调回京城后又拿了军区第一。

第二天下午,训练场边上站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快,师部几个参谋都来了,附近几个团的干部也来了几个。

三团那边来的人最多,孙大炮手底下几个连长排长都到了,远远站成一排,来给自家团长撑场面的。

还有几个人站在人群外围,看样子像文工团的女兵,借着路过训练场的由头,在一棵杨树的荫凉站着。

一个扎着短马尾,一个编两条小辫子,两个人侧着身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跑道方向瞟。

“就是那个?新来的副师长?”扎短马尾的压低声音问。

“听说是,从京城调过来的,才三十四岁。”另一个用手挡着风,目光越过人群往起跑线那边扫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长得……确实比想象中年轻。”

“你脸都红了。”

“你才脸红了,我才没有。”

“你就有。”

小辫子没再争辩,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顾建国正站在跑道边整理作训服的袖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肩背的轮廓削得利落,侧脸棱角分明,腰带收紧的地方腰线笔直。

她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低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副师长才三十多岁?有对象没有?”小辫子又问。

“想什么呢。都有三个孩子了,听说家属还在京城。” 短马尾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为啥不来随军?” 小辫子继续问道。

“那谁知道。你你你……打听这么清楚干什么?”短马尾用手肘碰了碰她。

小辫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又往那边飘了一下。

“行了,别看了。”短马尾拉了她一把,“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谁看了?”

“你。”短马尾笑了,“人家有都有家属了,看了也是白看,可不能破坏军婚。”

旁边传来两声轻咳,像是有人经过。两个人同时收了声,往树影里缩了缩,谁也没走。

人群里也有人注意到了树底下那两人,但没有人说破。

谁都知道,文工团的人对“年轻英俊的副师长”这种传闻向来嗅觉灵敏。

何况新来的这位副师长据说没有带家属——这条信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但已经在大院里转了好几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