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来的当天,铁蛋就在四合院偏房的旁边又租了一间屋子。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
铁蛋又带着拴柱和春妮去供销社买了被褥、枕头、脸盆、毛巾、暖水瓶等,扯了几尺布当窗帘。
春妮跪在床上铺床单,拴柱踩着凳子挂窗帘,铁蛋站在门口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最后被春妮推了出去:“三哥你站远点,别挡亮。”
铁蛋把钥匙递给她:“妮子,你先住这儿。”
春妮接过钥匙,在屋里转了一圈,转身冲他咧嘴一笑:“三哥,这比咱家那间屋亮堂多了!”
晚上,春妮做的晚饭。
桌上搁着一大碗油泼面,宽面条码在碗底,上面铺着葱花、蒜末、辣椒面,热油“刺啦”一声浇上去,香气顺着锅沿直往上冲。
旁边还有一碟凉拌萝卜丝,脆生生的,浇了醋和香油。
铁蛋在桌边坐下来,低头扒了一口面,嚼了两下: “好吃。”
又扒了一口,“有娘做的味道。”
春妮端着自己那碗在他对面坐下,听见他夸,脸上扬起一个傲娇的笑容。“谁让你这么久不回家。”
初六一早,天刚亮透,方文秀和小满就来了。
两人手里都拎着稻香村的糕点,用红纸包着,麻绳系得结结实实。
铁蛋三兄妹正在吃早饭,听见响声,放下碗赶紧迎了上去:“婶子,嫂子,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这点事还麻烦你们亲自跑一趟。”
方文秀把点心放在屋子里的桌上:“铁柱,别跟婶子客气。你的事,跟咱家的事一样。”
方文秀的目光越过铁蛋的肩膀,落在屋里另外两个人身上。
“这是你家大哥吧?这姑娘是你妹子?”方文秀笑着问。
铁蛋赶紧侧身让开:“对对,婶子,嫂子,这是我大哥李拴柱,这是我妹子李春妮。”
他回头冲堂屋喊了一声,“哥、妮子,叫婶子和嫂子。”
李拴柱换上了那件新褂子,有点拘谨,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垂在身侧搓了两下。闷声叫了人。
春妮朝前走一步,嗓门比她大哥亮:“婶子好、嫂子好。我是李春妮。你们叫我妮子就行。”
方文秀笑着应了一声:“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小满也点了点头:“大哥,春妮。我是林小满,你们叫我小满就行。”
春妮知道这就是三哥的老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赶紧点头:“小满姐好。”
方文秀朝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那一堆红纸包着的礼品和自行车上。
角落里方桌上,还放着两台没有拆封的收音机和缝纫机。
“东西置办的很齐全。都上车吧。我们赶紧走,再耽搁下去,怕要耽误了时辰。”
铁蛋“哎”了一声,拴柱和春妮拎着东西,铁蛋扶着自行车,跟了上去。
赵芹家那间家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嫂王秀兰抱着孩子坐在靠里的位置,赵芹她爹坐在八仙桌主位,二哥赵平坐在一旁,平时很少回来的大哥今天也赶了回来。赵芹她娘在厨房里烧水。
赵芹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也精心编过了,垂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站着。
铁蛋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赵芹,赵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对了一下眼神,都抿嘴笑了。
方文秀进门后,先是把手里的点心放在桌上,道了一声:“他叔,他婶,过年好”。
李拴柱跟在后面,把两条烟、两瓶酒、红纸包着的两包茶、两包糖放在桌上。“过年好,叔,婶,这是一点心意。”
赵芹她爹伸手接了一下,把礼品放在桌上,应了一声“客气了,坐下喝茶”。
王秀兰坐在旁边,目光从礼品袋子上扫过,估量了一下成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撇了撇。
方文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两个孩子的事,我们大家都知道了,这大是喜事。铁蛋这孩子当过兵,勤劳、踏实、肯干,人品没得说。他家父母年龄大了,腿脚不方便,就派了大哥和妹子来,今天就是正式来提亲的。”
李拴柱坐在旁边,赶紧把带来的用红纸包好的彩礼放在桌上。
“叔,婶,这是我们家给的彩礼,还有一台自行车在外面。”
红纸包里是两百块钱。
王秀兰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数了数,又放回去了,扯了一下嘴角说:“现在城里的彩礼,少说也得五百。”
方文秀看了她一眼,眉头蹙了一下。
赵芹她爹低着头,没有吱声。
赵芹从她爹身后走过来:“现在京城的行情,就是两百元的彩礼。”
王秀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刺:“你个姑娘家家的,还没嫁过去呢,就替男方说话,心就往外偏了?爹娘养你不花钱?彩礼是给爹娘的,你急什么?”
赵芹的脸都白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二嫂,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铁柱的清楚你们也清楚,他刚退伍没多久,房子是租的,存的钱都拿出来了,我们结婚了还要生活呢。你们是想让我嫁人,还是想卖人?”
赵芹她娘走了出来,看了老二媳妇一眼,走到赵芹身边坐下,握了一下她的手:“芹芹,你二嫂说的……”
赵芹抽回手:“娘,你听二嫂的,还是听我的?大哥二哥,你们也说说。你们结婚才给多少彩礼。”
大哥二哥都不说话。大哥结婚早,那个时候彩礼给的一百二十元。二哥就不说了,在河北农村,给了八十元的彩礼。
铁蛋给两百,搁哪儿都不算低。
她娘怔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方文秀看了铁蛋一眼:“铁柱,你看呢?”
铁蛋被点了名,清了清嗓子,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来之前赵芹跟他商量过,彩礼就按两百走,如果家里人不满意,最多再加五十。
但此刻赵芹把话说得那么硬,他要是再加钱,等于当众驳了她的面子;可要是不加,这门亲事怕是要被王秀兰那张嘴拖黄了。
他看了一眼赵芹。赵芹也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冲他微微一摇头。
他心里清楚了——团长说,过日子听媳妇的,准没错。
赵芹说了两百,那就是两百。他把心一横,刚要开口。
赵芹已经接过了话头:“婶子,就两百。您也是京城人,京城现在就是这个行情。铁柱这彩礼,给的不低。”
铁蛋往前走了半步:“叔,婶,我跟芹芹结婚后,每个月给您们二老十块的养老钱。”
“才十块,赵芹在家住着,一个月还给二十五呢!”王秀兰在旁边插了一嘴。
赵芹这会没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着刺:“你在家住着吃着,你给过一分钱的生活费吗?”
她目光从王秀兰脸上扫过去,落到二哥赵平身上,又看向王秀兰。
“我每个月交二十五,管着一家的吃喝。我领第一个月的工资开始就交,交了一年半,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如今我要出嫁了,家里该出的我也出了,该尽的我也尽了。彩礼那是我给爹娘的,你急什么?”
王秀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她这句堵得脸都变了形,张了张嘴。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行,你厉害,你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