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看了王秀兰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平，言语中带着气：“老二，把秀兰拉开。”
“东西是铁柱买的，放过来是走礼，今天带走天经地义。谁再拦着，就是挡我妹的路。”
王秀兰还想说什么。
赵军已经转向铁蛋：“铁柱，搬。”
铁蛋“哎”了一声，又说了句“谢谢大哥”，带着几个人就进了屋。
就在这时，王秀兰往前冲了半步，手伸向车把，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不行！这车不能搬！家里孩子上学——”
音未落，春妮从赵芹身后一步蹿了出来。
她一把按住了车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王秀兰的手挡开。
她侧过头，声音不大但满院子都听得见：“他二嫂，彩礼我们给过了。这车是我三哥给我三嫂子买的，三转一响走的是女方家的脸面，我三哥敬的是我嫂子的爹娘——不是敬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王秀兰，“你拦它，拦的不是我嫂子的脸面，是你自己的脸面。”
王秀兰嘴唇哆嗦了两下，被她堵得脸涨得通红：“你一个没嫁人的——”
春妮又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你别管我嫁没嫁人。我只知道这车我嫂子骑定了。这些嫁妆，都得带走。就算你闹到公安局，也是我们有理。”
王秀兰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赵平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动，“老二，你愣着干什么呢。”赵军在旁边踢了赵平一脚。
赵平这才像是被人从梦里拽醒，赶紧上前捂住王秀兰的嘴，把她拖到了一边。
王秀兰被他捂着嘴，呜呜地说不出话，眼睛里又气又急，终究没有再挣开。被赵平拽着退到了院墙根底下，靠着墙直喘气。
赵芹她娘走了过来，端着两碗汤圆，递给铁蛋一碗：“铁柱，吃了再走。以后和芹芹好好过日子，和和美美的。”
又把另一碗汤圆递到赵芹手里：“芹芹，以后做人家媳妇，要孝敬公婆，好好对待兄弟姐妹。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赵芹接过碗，低头吃了几个。
把碗递回去，伸手抱了她娘一下——那一下搂得很紧。
声音有点哽咽：“娘，我走了。”
她娘没有接话，接过碗，拍了拍她的背。“走吧，铁柱是个好孩子，跟他好好过日子。”
几个人把屋内的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搬了出来 ，还有赵芹她娘做的一床大棉被。
赵军走到赵芹面前：“芹芹，大哥送你上车。”
赵芹上了第一辆吉普车。赵军和他媳妇带着孩子，赵平跟在后面，上了第三台车。
她娘站在门槛后面，目光追着人群。
车动了。赵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扇门越来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三辆车依次开出胡同口。
巷口有人喊了一声“老赵家闺女出门了”，又是一阵鞭炮声音响起。
声音落在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车里，铁蛋跟赵芹坐在后排。
铁蛋从西装兜里掏出来一根棒儿糖，剥开糖纸，喂到赵芹嘴里。
“甜不甜？”
“甜。”
两个人都笑了。
————
铁柱结完婚第二天，李拴柱就开始收拾东西了，准备回老家。
家里还有几亩地等着伺候，爹娘身体也不如从前，他不能在外头待太久。
赵芹一早去上班了，铁蛋送他去火车站，春妮也跟着。
到了候车室，铁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拴柱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哥，”铁蛋蹲在他旁边，“你想不想出来找点活干？”
李拴柱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家里还有地要伺候，爹娘身体也不太好，你嫂子在家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说，我能干点啥咧？庄稼活干了半辈子，别的啥也不会。”
“哥，南边那边到处都在盖房子，到处都要人。”
铁蛋没有看他，继续说：“我过几天也要去南方了。到时候看看有啥适合你干的活，我给你发电报。垒墙、拌灰、砌灶台，你在家不都干过？有力气就行，不比别人差。”
李拴柱没有接话。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夹回去了。
铁蛋又说：“你看妮子，自己有主见，知道出来寻活路。我明天就去跟嫂子说，让她去厂子里学点活。不拿工资也行，先学本事。
李拴柱朝春妮看了一眼。春妮正站在不远处，看着站台上的人流。
“妮子就交给你了，”李拴柱的声音低了一些，“她那个性子，回去了也待不住。要是不听话，你就给送回来。”
检票口开了。
李拴柱站起来，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了春妮一眼。
“妮子，你在这里要听你三哥三嫂的话。不要给你三哥三嫂惹麻烦。要是不听话，你就回来。”
春妮点了点头，撇了撇嘴，没有顶回去。
李拴柱没有再说别的，转身朝检票口走去。
————
这几天的饭都是春妮做的。
灶台上的花样就没断过——羊肉臊子面、油泼面、拉条子、葱花饼，样样都是西北老家的味道。
春妮干活利索，揉面擀面煮面一气呵成，嘴上也不歇着：
“亲哥，亲嫂子，这葱花饼味道咋样？不比胡同口那王油条的炸货差吧？”
赵芹一边嚼一边点头：“妮子，好吃，我第一次吃到这么美味的葱花饼。”
铁蛋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妮子，你下次给你给嫂子做个肉馅的，就像咱娘过年的时候做的那种。”
春妮在灶台边响亮地“哎”了一声。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哪天在胡同口支个摊子。
“亲哥，亲嫂子，你说我这手艺，到菜场那边支个摊，怎么样？”
铁蛋听着她东一句西一句地念叨，把碗放下：“别我跟你嫂子夸你两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明天我带你去厂子里，跟那些婶子们学学手艺。你三嫂就是在店铺里干的，学点本事，以后不愁没饭吃。”
春妮急忙挥手说：“亲哥，不急，不急。你们说的那些针线活儿，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她说着，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才接了一句，“我就喜欢揉面。面在我手里，我说了算。”
铁蛋看了她一眼，没再搭理她
春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弄点什么好吃的。
先做葱花饼、肉饼、拉条子，等攒够了钱，租个门面。
不用太大，够摆几张桌子就行。
让这些京城胃也吃吃西北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