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进食堂的时候，孙大炮正端着碗从窗口转身，一眼看见顾建国，几步就迈了过来：“副师长！正好找你——三团那个新大纲训练成绩出来了，比上次快了十秒，我寻思这法子能往全团推。”
他说得眉飞色舞，筷子还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你下午有没有空，到三团现场看一下？”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压低了嗓门，“还有，弹药的事，你上次说的那个——”
他话说到一半，余光终于扫到了顾建国旁边站着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像是嘴里的话被筷子硬生生夹住了，好一会儿才接上，不自觉地压低了几个调，舌头在嘴里转了个弯：“副师长，这位是……”
顾建国瞪了他一眼：“我爱人，林小满。这是三团的孙团长。”
孙大炮愣了一拍，连忙退后半步，嗓门也收了大半：“嫂子！嫂子好！我不知道——刚才光顾着说训练的事——”
小满笑了一下：“孙团长好。”
孙大炮又看了小满一眼，又看回顾建国。
声音里那股炮仗劲儿还没散干净：“嫂子，你这是来食堂吃饭？”
“不来吃饭，来找你谈工作？”顾建国怼了他一句。
吃瘪的孙团长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惹到了这个冷面阎王。
“副师长，嫂子，我不打扰你们吃饭。副师长，那训练的事我回头再找你谈。” 他说完端着碗退到隔壁桌去了。
小满放下筷子，忽然想起来：“铁柱怎么吃饭？”
顾建国正低头吃面，头也没抬：“他一个大男人，自己会安排。我跟招待所那边打过电话了，让他今天自由安排。”
小满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下咽下去。低头喝了一口汤，眉头微微舒展，“这个海鲜面真鲜。等这次回去的时候，我想带些虾皮和鱼干，让爸妈也尝尝南边的味道。”
这会正是饭点，食堂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一眼。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副师长对面吃饭，脸上还带着笑，一点也不紧张。
有人端着碗经过，步子明显缓了下来；有人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被推了一把，憋着笑低下头去。
能把这个从京郊部队空降过来的冷面阎王降服的，那一定得是他们嫂子。
顾建国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下午我没什么事，我们我带你去置办点东西。”
“嗯，上午赵嫂子来，家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小满说着喝了一口汤“真鲜呀。”
“喜欢吃？一会我问问，明天还做不做。”
“嗯，”小满又夹了一筷子面，“我要买桌子、凳子、沙发，窗帘也得换——全是军绿色的，看着不像家，像是在宿舍里。”
她说着顿了一下，像是在盘算，“被套也要换，床单也要换，我要换成粉色的，还有浅紫色的……”
顾建国看着她，没有打断，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声音温柔地不像话，“好，都听你的。”
吃完午饭，顾建国去借了师部的车子，两人去了市区的南方大厦百货商店。
这家商店是许强推荐的，说是这里货品丰富，吃穿用家具一应俱全。
车子在南方大厦门口停稳的时候，小满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门面不小，进进出出的人比京城百货商店多。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三轮车，有人扛着新买的折叠椅往外走。
两人进去转了一圈，在一楼的家具区挑了一张圆桌、几把椅子。
沙发的款式不多，小满在一张浅米色底子带碎花的布艺沙发前面站了一会儿，碎花的图案不大，星星点点的，不扎眼，看着温软。
她手掌又按了按坐垫，坐上去试了试，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建国，你坐着试试。”
顾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陷下去
“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还行，你喜欢就好。”
小满站起来，又看了那沙发一眼，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去得扯一块浅米色的布料，做一条沙发巾搭在上面。
“好，那就买这张。”
……
第二天一早，顾建国去了三团看晨练。
许强在九点左右到军区，先去招待所接上了铁蛋。
然后在哨岗门口等了几分钟，小满就从家属区那边过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薄呢外套，领口板正，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下摆收进深灰色长裤里，脚上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头发扎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干练。
许强远远看见她走过来，便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这时候正是家属院最热闹的时候——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李嫂子正拎着菜篮子往外走，看见许强那辆锃亮的轿车先是一愣——这个年代这么漂亮的小汽车，军区大门一年到头也难见上几回。
又看见许强正在替小满拉车门，小满弯腰坐进去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上自己家的车，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旁边的王嫂子也挎着篮子从后面跟上来，也看见了这一幕。
她站住脚，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李嫂子，压低声音：“哎哎，那是顾副师长家的吧？前天刚到，这是谁来接的？这车看着不像是单位的。”
她看了一眼李嫂子，声音又低了一截，“那男的是谁？穿西装白衬衫，还挺体面的，长得也帅气，看着年龄也就三十来岁。”
李嫂子没有回头，把菜篮子换了一只手拎着：“不认识，不该我们管的不管。再不去买肉，肉就没了。”
王嫂子被她这句话顶了一下，还想说两句，嘴巴张开了又闭上。
李嫂子已经迈步往前走了，她只好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走走走，看今天能不能买到好的五花肉……”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轿车，才快步跟上了李嫂子的脚步。
旁边还有两个年轻媳妇站在路边说话，看见那辆轿车从眼前驶过，也放低了声音：“那是谁家的车？真够气派的。”
另一个人说：“好像是顾副师长家的嫂子？”
第一个人“哦”了一声，又说：“刚来就有小车接，这来头怕是不小。”
两个人的目光追着那辆轿车的尾灯，直到它拐过路口才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