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震怒余威未消,张院使瘫软在远处的柱子底下,大口呕着鲜血,连痛呼都硬生生憋在喉咙里。
坤宁宫内鸦雀无声。太监、宫女和锦衣卫全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陆远根本没理会那庸医,转身端着装满淡黄色青霉素溶液的玻璃注射器,大步走到凤榻前。
榻上的马皇后命悬一线。她呼吸急促,喘息夹杂着浑浊的痰音。原本慈祥的脸因高热缺氧呈现出骇人的暗红,嘴唇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紫青。
陆远面沉如水,大叶性肺炎已到最危险的实变期,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都退后,别挡光。”陆远沉下嗓音。
围在床边的朱标和几个贴身宫女往后退了两步。
陆远借着宽袖袍的掩护,直接从系统急救包里取出一个装满医用酒精的瓷瓶和几团无菌棉球。
拔开瓷瓶塞,一股酒精味在凤榻周围弥漫。
“这是何物?为何气味如此冲鼻?”朱标掩住口鼻,忍不住发问。
“烈酒提纯之物,用来杀灭娘娘体表的邪毒,防伤口溃烂。”陆远手上动作不停。
用镊子夹起吸饱酒精的棉球,拉起马皇后因病痛而枯瘦的手臂,瞄准手肘内侧的静脉血管。
蘸满酒精的棉球在马皇后皮肤上反复擦拭。
这一幕落在周围大明土着眼里,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朱元璋紧紧攥着天子剑,手背青筋暴起。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一眨不眨盯着陆远的动作。只要陆远敢有任何伤害马皇后的举动,他绝对会毫不犹豫一剑劈下这小子的脑袋。
消毒完毕。
陆远调整呼吸,整个人专注起来。左手压住马皇后静脉血管下端,右手握着玻璃注射器,将针头对准那根凸起的青色血管。
“他要干什么?!”
“我的天爷啊,他要拿那根铁刺扎娘娘的肉!”
周围太监宫女吓得脸发白,一个个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尖叫漏出来。在他们的认知里,拿针扎人只有诏狱的酷刑才用!
朱元璋心头一紧,握剑的手骤然发力。
就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陆远手腕下压。
空心针头刺破皮肤,稳稳扎入马皇后的静脉血管。
陆远往后一拉注射器活塞,一股暗红鲜血顺着针头回流进玻璃管前端,与淡黄色的青霉素溶液混合。
见血了!
殷红的血色刺目,朱标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晕倒。
陆远却松了口气,回血意味着针头准确扎进静脉,没偏。
“稳住,千万别碰我。”陆远头也不回地冷喝,直接震住想要上前的朱标。
陆远缓缓用力推动注射器活塞。
管筒内那举世无双、能在这个时代引发降维打击的青霉素溶液,顺着针头,一点一滴被推入马皇后血液中。
推药过程十分缓慢,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大殿内落针可闻。
最后一滴液体推入血管后,陆远迅速用干净的酒精棉球按住针眼,右手往后一抽,利落拔出针头。
“按住这里,半炷香内别松手。”陆远让开位置,吩咐旁边的大宫女接手按压。
做完这些,他将空的注射器扔进旁边托盘。
他静静站在床榻边,伸手搭在马皇后手腕寸关尺上。
闭上眼感受脉搏跳动,同时辨别马皇后胸膛里浑浊的呼吸频率。
他没退下,也没出声,就这么定定站在那里。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视线在陆远和马皇后之间来回游移。
此时蜷缩在大殿角落的张院使,正用力捂着剧痛的胸口。他满脸是血,浑浊的老眼透出怨恨。
他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疯狂咆哮咒骂。
“装神弄鬼!滑天下之大稽!”
张院使在心里咒骂,恶狠狠盯着陆远的背影,满脸残忍。
“老夫行医四十余载,翻遍历代医家典籍,不曾见过这种荒谬治法!肺痈乃风寒入肺,邪毒郁结化腐。这等病入膏肓的绝症,就算大罗金仙下凡,用尽天下极品药材也绝无生还可能!”
“你这黄口小儿,竟妄图用一根破琉璃管子、一根中空铁刺,把那种发霉垃圾里熬出来的黄水打进娘娘肉里,就想治好这十死无生的绝症?做你的春秋大梦!”
张院使心里疯狂盘算起来。
“等吧!就等娘娘咽下最后一口气!”
“只要娘娘一断气,老夫立刻当着陛下面写血书奏折!写明是你这妖人用不知名的毒水毒害国母!到时候陛下雷霆震怒,必定将你这乱臣贼子千刀万剐诛灭九族!连你身边所有人都要陪葬!”
“那时老夫再拼死进谏,说不定还能搏个忠直好名声,重新拿回太医院首的威严!”
张院使越想越兴奋,连胸口剧痛都减轻几分。他躲在阴暗角落如毒蛇般盯着猎物,随时准备给出致命一击。
时间在压抑的静谧中一分一秒流逝。
大殿角落的铜壶滴漏不断落下。
每一次漏水,都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一直闭目诊脉的陆远,眉宇终于舒展,手从马皇后手腕收回。
青霉素起效了!
这种在这个时代不曾出现过的抗生素,面对大明朝毫无耐药性的原始细菌,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降维屠杀!
药液顺着血液循环直达肺部病灶,将疯狂繁殖的病菌成片绞杀殆尽!
床榻上奇迹正在发生。
马皇后喉咙里粗重急促的喘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缓。
起伏的胸膛,也渐渐恢复正常节奏,变得均匀绵长。
最让人震撼的是马皇后的脸色。
之前因高热烧得通红、泛着紫的脸颊,竟一层层褪去异色。那种濒死之人的暗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恢复了正常的苍白。
虽然依旧虚弱,但明眼人皆知,笼罩在马皇后身上的浓烈死气,散了!
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的太子朱标,神经绷到极点。
他目不转睛盯着母亲的脸,第一时间察觉到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母亲逐渐平缓的呼吸和恢复正常的脸庞映入眼帘,他整个人骤然打了个激灵。
朱标哆嗦着伸出手,动作万分小心翼翼,将手背贴在马皇后额头。
下一秒。
朱标眼睛瞪到最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
掌心传来的温度变了!
原本烫手的额头,竟奇迹地降了下来!虽然还温热,但绝对不再是那种能把人烧糊涂的高温!
“退烧了!”
朱标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狂喜,霍然转头,眼眶倏地通红,声音嘶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在大殿内大呼:“父皇!退烧了!母后的额头不烫了!母后的呼吸平稳了!”
这一声惊呼,当即打破坤宁宫内令人压抑的沉寂!
“什么?!”
朱元璋浑身剧震,一把扔掉天子剑。
天子剑砸在青石砖上。
这位威震天下、杀人如麻的铁血帝王,此刻竟连站都站不稳。他急切扑向床边,因为动作太快太急,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跌跌撞撞扑到凤榻前,双手哆嗦得十分厉害,根本控制不住。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握刀枪斩下无数敌人头颅的粗糙大手,万分小心地探到马皇后鼻尖下方。
温热,平稳,有力。
那是一股十分均匀、代表生机的呼吸,打在朱元璋手上。
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游丝,不再是痛苦的喘息!
这股平稳呼吸打在手上的刹那,朱元璋坚如磐石的防线彻底崩溃。
这位从尸山血海杀出来、面对千军万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大明开国皇帝,此刻登时老泪纵横。
大颗泪珠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滚落,砸在马皇后的锦被上。
“妹子……咱的妹子……”朱元璋双手紧紧握住马皇后的手,泣不成声,肩膀剧烈耸动。
大殿内的太监宫女目睹这一幕,震惊得头皮发麻,随即纷纷跪倒在地,喜极而泣。
缩在角落里的张院使,正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朱标那声“退烧了”的惊呼入耳,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霍然抬头,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床榻上呼吸平稳、面色恢复正常的马皇后。
“不可能……”
张院使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力气顷刻被抽干。
他满脸骇然,嘴唇剧烈哆嗦,目光呆滞地望向站在床边的陆远,几十年的医学常识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这不可能……风寒入肺……肺痈绝症……”
张院使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双眼失去焦距,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一根针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