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风像钝刀子一样,卷着尚未化尽的残雪,狠狠刮过奉天殿外那高耸的白玉阶。
吏部尚书詹辉双腿发软,犹如踩在烂泥里,几乎是被两名心腹同党一左一右架着往下走。他胸前那件正二品的绯色官袍上,还沾着方才在殿内气急攻心吐出的一大滩血迹。嘴角那点殷红已经被官袖胡乱擦得发暗,结成了一层难看的血痂,配着他那张灰败的老脸,显得格外狼狈。
“尚书大人,您慢着点……”旁边的同党声音发颤,显然还未从刚才大殿上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詹辉没有理会,他停下脚步,回头盯着那两扇正在缓缓紧闭的朱红殿门。那门后,站着的陆远,和那个已经彻底撕破脸皮的太子。
那个不学无术的武夫!那个满身铜臭的奸商!詹辉在心里疯狂咒骂着陆远,若不是陆远弄出那些见鬼的黑账,江南士绅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十日!太子只给了他们十日申报田产的期限!
一想到江南老家那一万四千多亩不用交税的黑地,想到那些每年能给詹家带来数万两白银收益的佃户,詹辉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发堵,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那是詹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凭什么一纸新政就要全部吐出来?
“老夫不信……”詹辉咬紧牙关,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陛下当年定下优待士绅的国策,那是大明的祖制!陛下绝不会容许太子这般胡闹,绝不会容许满朝文官尽数离心!”
他吸了一口冷气,强压下胸口的翻江倒海,厉声吩咐:“扶我去乾清宫!陛下,就是咱们最后一张牌!”
跟在詹辉身后的,是户部左侍郎赵大人、都察院王御史等一众江南和浙东籍贯的核心文官。
他们刚才在奉天殿上被陆远用黑账砸得魂飞魄散,此刻一个个拖着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在宫道上。沿途,不断有得到消息的其他衙门官员赶来汇合。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此刻全没了体面。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头上戴歪的乌纱帽扶正,脸上挂着惶恐与极度委屈的表情,脚下的步子却走得飞快。赵侍郎心里盘算着常州那五千亩水田,要是按新政纳税,他每年的进项得少一大半,这比割他的肉还疼。
“诸位大人,等会儿到了乾清宫,面对陛下,咱们该怎么说?”王御史用袖子疯狂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他家里那一百亩刚收的盐商庄园,要是真按新政交税,他得把老本都赔进去。
“只谈祖宗之法!只谈新政伤及国本!”赵侍郎咬着牙,恶狠狠地快速定下基调。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官员,目光阴鸷:“诸位记住了,到了御前,咱们绝口不提隐田的事!更不能提地窖里的银子和地下钱庄!那些都是陆远伪造的黑账,是构陷!”
“对!是构陷!”几名官员立刻附和。
赵侍郎继续说道:“咱们就说,太子殿下受了那武夫陆远的蛊惑,这摊丁入亩的新政一出,天下读书人颜面扫地,大明道统将毁于一旦!咱们这是在替天下士子请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在死谏!”
“赵大人说得对!咱们是忠臣!是为国为民的忠臣!”
几个官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他们试图用这层“大义”的遮羞布,把自己伪装成大义凛然的烈士,将那些敲骨吸髓的贪腐行径紧紧捂住。
乾清宫外那片宽阔的青石板广场上,很快便黑压压地跪满了一大片。
绯袍和青袍交织在一起,足足有数十名朝廷重臣。这等阵势,放眼大明开国以来,也是极为罕见的。
詹辉额头上缠着一圈临时撕下来的白布,白布上还渗着刺眼的血丝。他跪在最前方,伏在寒凉的石板上,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啊!老臣求见陛下!”
詹辉的哭声凄厉悲绝,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太子殿下受陆远那奸佞蛊惑,竟要强推新政,这是要断绝天下读书人的生路啊!求陛下出面,救救大明道统吧!”
这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层层传开。身后的赵侍郎和王御史等人立刻跟上,扯着嗓子干嚎,哭喊声响成一片。
几个原本心里打鼓、害怕被锦衣卫清算的胆小官员,看着周围跪拜的同僚越来越多,心里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生出了底气。
法不责众!这是官场上颠扑不破的真理。
他们觉得,只要惊动了皇帝,只要满朝文武结成铁板一块共同施压,就算皇帝再怎么宠信陆远,也不可能把六部九卿全杀了。这要命的新政,总能被暂缓下来。只要暂缓,他们就有办法在地方上把政令拖成一纸空文。
此时的乾清宫寝殿内,地龙烧得极热,却依然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浓重刺鼻的苦涩药气。
马皇后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汤药,静静地站在御榻旁。听见外头传来的阵阵哭喊声,且声音越来越响,马皇后的眉头不由得压低了几分,眼中闪过忧虑。
“重八,外头风大,你身子虚,别动怒。”马皇后轻声劝慰。
朱元璋披着一件陈旧的棉袍,坐在榻边。他摆摆手:“妹子,咱不气,咱就是觉得好笑。”
话音刚落,他突然身子向前一弯,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后,朱元璋移开手掌。他低下头,那双粗糙的掌心里,赫然染着一滩刺目的血色。
马皇后赶紧递上干净的帕子,心疼地拍着他的后背。
朱元璋随意地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却没有立刻传旨发落外面那些哭嚎的官员。
他抬起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向一直跪在榻前瑟瑟发抖的大太监。
“外头领头的是不是詹辉那老东西?”朱元璋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寒意。“这老东西在奉天殿被标儿气吐了血,还敢跑到咱的乾清宫门口来演戏?”
大太监浑身一颤,额头紧紧贴在金砖上,小心翼翼地回禀:“回……回皇爷的话,正是吏部尚书詹大人。他纠集了数十名江南、浙东的官员,跪在宫门外,口口声声称要请皇爷圣裁。还说……还说新政会毁了大明根基,求皇爷做主。”
朱元璋闻言,嗤笑一声。
他捏紧了手里那方染血的帕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朱标抱着那个装满黑账的紫檀木匣走入大殿时的样子。那八万亩隐匿的田产!那一百二十万两藏在地窖里的白银!
他又想起了朱标扔在御案上的那半袋沾着血的瘪谷子,想起了江南百姓被这群所谓的“大善人”逼得卖儿鬻女、啃树皮吊命的凄惨模样。
一股狂暴的杀意和怒火,在朱元璋的眼底疯狂翻涌。
直娘贼!这群吸食大明骨血的王八羔子,贪了咱大明那么多银子,逼死了那么多百姓,现在居然还有脸跑到咱面前来哭?来谈道统?!
朱元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这群狗东西全给扒皮充草,挂在应天府的城墙上!
但他硬生生压住了这股邪火。他知道,这恶人得他来做,这杀名得他来背,他要给标儿的新政铺平最后一条血路。
朱元璋喘了两口粗气,压着嗓子,对内侍吩咐:“去,把乾清宫的宫门给咱守紧!谁也不准出去答话!”
乾清宫沉重的朱门紧紧闭着,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宫门外的文官们跪在地上,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殿内没有传出任何口谕,没有锦衣卫出来拿人,只有一阵阵沉闷压抑的咳嗽声穿透门缝,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詹辉和赵侍郎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窃喜。
他们误以为皇帝病重,已经无力起身处置朝政,只能任由他们在外面闹。只要皇帝不表态,太子就不敢真的痛下杀手!
“陛下病重,正是咱们死谏的好时机!”詹辉心中暗喜,立刻提高了嗓门,伏在寒凉的石板上大声哀嚎:“老臣愿以性命换祖制!求陛下体恤天下读书人!若新政不废,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乾清宫外!”
王御史等几个心腹立刻跟着行动。他们弯下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砰!砰!砰!”
额头碰击石板的闷响声,混杂在整齐划一的哭喊声里,显得格外凄惨。
他们就是想用这副流血流泪的惨相,用这“法不责众”的阵势,逼迫乾清宫里那位病重的皇帝表态,逼迫皇权向士绅妥协。
忽然,乾清宫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嘎吱”声,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两排身材魁梧、杀气腾腾的大汉将军率先踏出门槛。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金瓜斧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金属声,立刻压住了满广场的哭喊。
原本喧闹的乾清宫外,顷刻间鸦雀无声。
詹辉抬起头,脸上的泪水还未干涸,双眼却骤然瞪大。
朱元璋披着一件明黄龙袍,脸色苍白如纸。他左手扶着大太监的手臂,右手却紧紧攥着一柄象征着生杀大权、寒光闪闪的尚方宝剑。
这位大明的开国大帝,拖着病重的身躯,缓步站到高高的白玉阶前。他居高临下,微微低头,看向跪成一片的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