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汽笛声划破江南初冬的冷风。蒸汽火车喷吐着白烟,顺着铁轨,停靠在苏州外围抢修完毕的车站上。
车门被推开。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穿着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无表情地从车厢内一跃而下。在他身后,三千名神机营精锐如潮水般涌出,铁甲碰撞的声音在车站上空回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苏州城内的知府衙门此刻正张灯结彩,地方官员和士绅们在酒楼里摆下了整整三十桌接风洗尘的宴席,准备用金银和美酒来软化这位京城来的活阎王。
然而,毛骧连看都没看苏州城的方向一眼。
“传镇国公军令!”毛骧一把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直指城外连绵不绝的田野。“不进城,不赴宴!各队依照锦衣卫查抄的黑账底册,直接奔赴涉案田庄!谁敢通风报信,就地正法!”
“得令!”神机卫统领王虎翻身上马,大声咆哮。
大军没有片刻停歇,直接兵分多路,如尖刀般扎进苏州城外的田庄。
毛骧亲自带领的一路,直扑苏州最大的豪门——赵氏家族的本堂田庄。
田庄外围,枯黄的杂草随风摇曳。几十名从户部调来的丈量吏员没有半点废话,他们从马车上搬下鱼鳞图册,展开带有刻度的测量绳。
“往左拉!对准那个界碑!”
“这片水田在册子上记的是‘荒滩’,实际上全是上好的水浇地!记下来,隐匿良田三百亩!”
随着丈量绳在田埂上不断拉伸,神机营士卒端着火枪在四周严密布防,第一批被赵家利用特权隐匿了十几年的良田,很快就在阳光下显出了真实的边界。
就在吏员们奋笔疾书登记新册时,田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铜锣声。
“我看谁敢动我赵家的祖产!”
伴随着一声怒喝,一顶由八个壮汉抬着的紫木大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轿帘掀开,赵氏族长穿着绸缎长袍,手里攥着一卷卷轴,满脸戾气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地跟着数百名手持棍棒、柴刀的赵家家丁。这些家丁平日里在乡间作威作福惯了,此刻仗着人多势众,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堵住了田庄的入口。
赵氏族长快步走到阵前,将手里的卷轴高高举起,冲着那些正在拉绳的丈量官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夫手里拿的,乃是先帝御赐的敕书!我赵家世代书香,有功名在身,这片田庄乃是朝廷明令保护的免税祖产!你们这些底层的鹰犬,敢在这里撒野,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戳断你们的脊梁骨吗!”
赵氏族长一边叫嚣,一边转头冲着身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
“把那些佃户抵押的旧契,全都给老夫烧了!一张都别留!”
账房先生心领神会,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大把沾满佃户血泪的旧地契,直接扔在地上,掏出火折子就要点燃。只要这些旧契一烧,死无对证,这片田就永远是赵家的。
“给我上!把他们的测量绳都给老夫砸了!”赵氏族长指着前方,冲着家丁们大吼。“法不责众!他们就这么点人,绝对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有功名的乡绅动枪!出了事,老夫担着!”
数百名家丁听到这话,胆气大壮,举着棍棒就朝着丈量官逼近。
面对这群狗仗人势的暴徒,毛骧没有退后半步。
他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名册,直接“啪”的一声摔在赵氏族长面前的泥地上。
“朝廷敕书?免税祖产?”毛骧目光冷冽。“赵族长,你不如先看看这本册子上的东西,再决定要不要拿先帝的敕书来压本官。”
毛骧抬起手,身后的一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几把折断的带血长刀扔在地上。
“半个月前,户部主事林书白在苏州城外被死士虐杀。”毛骧沉声道。“这几把刀,就是从那些死士手里缴获的。刀柄上的锻造编号,与你赵家铁匠铺半年前私自打造的兵器,严丝合缝!”
毛骧举起绣春刀,刀刃反射着寒光:“杀害朝廷命官,形同谋反!本官现在给你十息的时间,交出幕后主使和杀人凶手。十息之后,若有一人不降,满门抄斩!”
此言一出,赵氏族长原本嚣张的脸庞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锦衣卫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连兵器的编号都查得一清二楚!谋反可是诛九族的死罪,什么功名、什么敕书,在谋反面前统统都是废纸!
“污蔑!这是你们这些阉党鹰犬的污蔑!”赵氏族长彻底急眼了,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咆哮起来。
他知道今天绝对不能善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转头冲着身后的家丁疯狂煽动:“他们是来抢咱们祖宗基业的!朝廷要杀光咱们江南人!冲过去!杀了他们,每人赏银五十两!”
不仅如此,赵氏族长还恶毒地指着远处那些正在观望的佃户,大吼道:“把那些泥腿子也给老夫赶到前面去!让他们给咱们挡枪子!谁敢不冲,老夫收了他的田,让他全家饿死!”
然而,他那如意算盘彻底打空了。
那些佃户早在神机营布防时,就被王虎派人强行驱散到了安全地带。此刻站在赵家家丁面前的,只有一排排端着后膛枪的神机营火枪手。
“十息已到。”
毛骧看着那些双眼通红、举着棍棒冲上来的家丁,冷酷地吐出四个字:“全体都有,瞄准腿部。开火!”
“砰!砰!砰!”
枪声划破了田庄的空气。
前排的神机营士卒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密集的铅弹如无形的死亡巨网,呼啸着扫向冲锋的家丁阵营。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家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膝盖和小腿就被高速旋转的铅弹直接打爆。坚硬的棍棒被击断,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啊——!我的腿!”
“救命!我的膝盖碎了!”
惨叫声响彻云霄。前排的家丁如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栽倒在血泊中,捂着断裂的残肢在泥地里疯狂打滚,哀嚎声让人头皮发麻。
后排那些原本还想为了五十两赏银拼命的家丁,看到这宛如修罗场般的一幕,滚烫的鲜血溅在他们脸上。他们引以为傲的人多势众,在工业火器的降维打击面前,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火枪!是真火枪!”
“快跑啊!他们真敢杀人!”
不知道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嗓子,剩下的几百名家丁崩溃了。他们像丢了魂一样,扔下手中的柴刀和棍棒,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朝着田庄深处疯狂逃窜,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赵氏族长,此刻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看着满地哀嚎的家丁,看着那些冒着白烟、正在熟练拉动枪栓重新装填的神机营士卒,大脑一片空白。
“快!快扶老夫上轿!从后门走!”赵氏族长连滚带爬地钻进那顶紫木大轿,拼命催促着轿夫。
然而,轿夫们早就吓得跑没影了。
还没等他从轿子里钻出来,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已经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轿子里硬生生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毛骧脚下。
“跑?你这谋反的逆贼,还想往哪跑?”
毛骧大步上前,抬起穿着厚重官靴的脚,一脚踩住赵氏族长的绸缎衣袖,将他整个人钉在泥地里。
毛骧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头冲着旁边已经被枪声震得发愣的丈量吏员吼道:“愣着干什么?给本官继续拉绳!一亩地都不许算错!”
丈量吏员如梦初醒,连忙拿着测量绳,当着赵氏族长的面,大步跨过那些哀嚎的家丁,继续丈量。
“东侧水田,虚报荒地两百亩,实占良田两百亩!”
“西侧桑园,隐匿未报一百五十亩!”
随着吏员一声声响亮的报数,赵家这些年靠着特权侵吞的黑地,一亩亩被清清楚楚地写进了大明的新鱼鳞册中。每一次报数,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氏族长的脸上,将他所谓士绅的体面和底气,抽得粉碎。
远处那些躲在安全地带观望的佃户们,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赵老爷像条死狗一样被踩在脚下,看到那些强占他们土地的界碑被丈量官一脚踹翻,重新标定,所有人都呆住了。
“青天大老爷啊……朝廷真的在给咱们做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佃户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衣服夹层里,掏出了一张已经被汗水浸透、被赵家强行夺走大半产权的旧地契。
有了带头的,成百上千的百姓终于鼓起勇气,纷纷拿出藏了多年的旧契,涌向丈量队。
毛骧一挥手,命人架起案几,逐份核验。
“张老汉,城东水田三亩,原契属实,赵家强夺无效!盖印,发新契!”
“李家村,桑地十亩,发新契!”
一张张盖着锦衣卫鲜红大印的新地契,被重新交回到了百姓手中。接过地契的百姓们眼眶通红,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丈量队和神机营连连叩首,泣不成声。
赵氏族长瘫在泥地里,看着那些本该属于他赵家的土地被一亩亩分发出去,面如死灰,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彻底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抄家队已经如旋风般席卷了整个赵家大宅。
“砰!”
几口樟木大箱子被锦衣卫从地窖里抬了出来,重重地砸在田庄空地上。箱盖掀开,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和尚未烧尽的黑账底册。
毛骧背着手走到箱子前,冷冷地下令:“当场过秤,封存入库!一文钱都不许差!”
随行的户部吏员立刻架起巨大的铜秤,将一箱箱银子搬上秤盘,熟练地拨动着秤砣。
“禀指挥使,账册上记录此箱应有现银五千两整。”吏员看着秤杆上的刻度,眉头一皱。“但过秤后,实重四千九百九十八两。箱底……少了二两碎银。”
毛骧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如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盯住那个被锦衣卫押在一旁、正吓得瑟瑟发抖的赵家账房先生。
在毛骧那极具压迫感的死亡凝视下,账房先生只觉得头皮发炸,魂飞魄散。
“大……大人饶命!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账房先生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嚎着脱下自己脚上的布鞋,哆嗦着双手,从散发着酸臭味的鞋底夹层里,硬生生抠出了几块藏匿起来的碎银子。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到铜秤前,哆嗦着将那几块带着泥垢的碎银,全部放回了秤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