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伏在墙根,屏息凝神,细细探听。
底下土层深处,隐隐传来铁锹挖土的轻响,沙沙阵阵,极是细微。片刻之后,又听得铁器磕碰石基的脆响,虽然隔了厚厚城土,依旧清晰可辨。
石秀连忙左右扫看。
此时城头守兵散漫,四下无人留意墙根死角。他压低嗓音,贴地轻问一声:“底下可是宗旺哥哥?”
地底声响骤然一停,短暂沉默片刻,底下传来陶宗旺压得极低的声音:“是石秀兄长?”
石秀听得真切,心头微松,轻声应道:“正是我。你们已然挖到城下了?”
陶宗旺在地底回道:“方才堪堪凿透最后一层土层,抵达城墙石基之下。”
石秀低声追问:“何时可以举事破城?”
“地道虽通,尚未拓宽,也未囤积火药。” 陶宗旺沉声回话,
“凌振大人押送的火药已然到了后营,只待夜深人静、城头巡查最疏之时,我便命弟兄分批将火药悄悄运入地道。再将墙基底下洞穴拓宽掏空,多积火药,方能一举炸开缺口。”
“依我算计,连夜填土布药,寅时便可尽数齐备。”
寅时(凌晨三时至五时),是人最深眠、夜防最疲、军心最怠的时刻,最适合暗中起爆、趁乱入城,绝少风险。
石秀点头应道:
“甚好。你们安心布置地道火药,寅时之前,我在此替你盯守动静,绝不叫辽兵察觉分毫。
待你那边备好,暗中给我一声土中暗号,我即刻去通知时迁。你城外炸城,我们城内双点大火,搅乱全城防务,叫辽兵首尾不能相顾,大军便可顺势杀入。”
陶宗旺沉声应诺:“一言为定。”
地底再无动静,工兵队伍继续悄然拓宽地道、清理石土,只待夜色深垂。
石秀确认四周依旧安稳,装作无事一般,慢悠悠直起身,混在民夫之中,从容离去墙根,趁着暮色昏沉,悄然脱离城头工地。
他趁夜绕路直奔宝严寺。
夜色沉沉,寺内僧人早已熄灯安歇,整座古寺寂静无声。石秀轻熟路径,悄无声息摸到塔下,打了个暗号。
塔顶黑影微动,时迁如夜鸟掠檐,轻轻落在塔身下层暗处。
石秀将地道贯通、寅时起爆的计策尽数告知,叮嘱道:
“你在塔顶备好引火干柴、油脂火种。待到寅时城外火药炸响,你即刻在宝严寺高塔纵火。此塔高耸全城,火光一起,满城皆见,足以乱敌军心。”
时迁连连点头:“哥哥放心,我早已备好一应引火物件,只待时辰一到,即刻点火。”
交代完毕,石秀又悄悄潜至蓟州州衙后侧。
他早几日便寻好一处荒废民房,无人居住、偏僻隐秘,早已暗中囤积好干草、松油、火绒引物,尽数藏在屋中角落。
只待寅时城外炸城信号一响,便即刻点燃屋中引火之物,直冲州衙方向纵火,扰乱辽军指挥中枢。
两人分工已定,各自潜藏就位。
时迁重回宝塔绝顶,隐于暗处,紧盯城外宋营灯火,静待寅时破城良机。
石秀将一应引火之物尽数藏妥在州衙旁废弃民房之内,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折返南城墙根地道附近。
夜色浓得化不开,四下漆黑寂静,只有城头零星火把随风摇晃,映得墙下暗影忽明忽暗。
他矮着身子隐在墙脚死角,静静猫伏观察。一面盯紧四方街巷、城头巡卒,严防辽兵深夜巡查靠近;一面贴耳墙面,细听地底动静。
此前早已和陶宗旺说好规矩:地道火药堆满、引线布设妥当,众人准备好撤出地底之后,便轻敲三下石基,传讯石秀可以脱身入城、准备纵火。
只待信号一响,城外即刻点燃引线,寅时准时破城。
地底工程有条不紊,搬运、堆药、布线,一步不乱,只待最后收尾。
夜色渐深,更点轮转,转眼便临近寅时。
墙根之下,石秀又将耳朵贴近石墙,压低嗓音轻问:“宗旺哥哥,底下布置得如何了?”
地底沉寂片刻,传来陶宗旺极轻的回话,压得几乎听不见:
“石秀兄弟,即刻便好。只剩最后一捆火药搬入堆叠,布完引线,我等人马便全数撤出。你稍候片刻,便可脱身入城,预备放火起事。”
石秀心中微松,暗喜大局将定,只待片刻便可内外并举、大破蓟州。
他心神大半悬在地底,只顾接应密计,全然未曾留意身后巷道深处。
夜色阴影里,一队夜间巡逻辽兵,提着火把、挎着腰刀,正沿城墙街巷缓步巡查,一步步逼近而来。
带队的小队头目眼尖,远远望见墙根黑影蹲伏一人,鬼鬼祟祟贴墙低语,形迹极为可疑。
火把一晃,那辽兵头目厉声大喝:“墙下何人!深夜在此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