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锁好二八大杠自行车,拍了拍衣角上的落灰,径直往三楼走去。
“瞧,那是江柠吧?”
“嘘,小点声!现在得叫江医生了。听说了吗?她那个医师证,是上面特批加急下来的,省里的专家都亲笔签了字的。”
“可不是,昨天陈家闹成那样,我听说……”
走廊里几个护士聚在一起,眼神复杂地盯着江柠。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江柠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些议论声对她来说,还不如早餐那一碗小米粥实在。
行政科的门虚掩着,江柠敲了敲门。
“请进。”
屋里的刘科长正埋头写东西,一抬头看见是江柠,那张常年板着的脸像被按了开关,瞬间堆满了褶子,笑得比花还灿烂。
“哎哟,江医生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刘科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亲自过去倒了杯温水,
“证书早就给你备好了,就等正主来领呢。”
江柠接过水,客气地点了点头:
“麻烦刘科长了。”
刘科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暗红色的塑皮本子,双手递了过来,眼神里透着讨好:
“江医生,你这可是咱临城建院以来,拿证速度最快的一位。往后在医院,可得多多关照啊。”
江柠接过证书,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烫金的国徽和“医师资格证”五个字。
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底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在前世,她为了这份尊严和认可,在实验室和手术台之间熬白了头发;
而这一世,经历过平溪村的泥泞,经历过市医院的猜忌,经历过陈家的肮脏……
这本证书,才真正意味着,她江柠在这临城,站稳了。
“小师妹,恭喜啊。”
门口传来顾修远略带调侃的声音。他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神里满是欣慰。
江柠收起证书,放进布包里,冲他微微一笑:“师兄,同喜。”
“走吧,江大医生,别在刘科长这儿耗着了,院长那边今天可忙得底掉了。”
顾修远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今天医院气氛不对,你领完证赶紧回科里。”
江柠刚走出行政科大楼,就被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拦住了。
是陈世东的随行助理魏然。
男人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了几分卑微,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银色金属箱。
“江小姐,陈总知道您今天拿证,特意让我送来一点心意。”
助理解开箱子的扣锁,里面是一整套德国进口的手术器械,钢材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每一把刀具都精密得像艺术品。
这东西,在现阶段的临城,有钱也未必能弄到。
江柠停下脚步,眼神冷得像冰:“陈总的心意,我受不起。”
魏然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江小姐,陈总说,这是最好的医生该配的最好的刀。他知道您不想见他,所以特意没敢亲自过来,只是想祝贺您……”
“最好的医生,救的是人,不是杀人。”
江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从那些昂贵的刀具上掠过,
“陈家的东西,太利,我怕割了手。拿回去吧,转告他,他欠我的债,不是几把手术刀就能还清的。”
“江小姐……”
“再不走,我就叫保卫科了。”
江柠语速极快,眼神决绝。
魏然张了张嘴,看着江柠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能灰溜溜地合上箱子。
“小师妹,你这脾气……”
顾修远在一旁看完了全程,无奈地摇摇头,
“我看那个陈老板现在是真想补偿你,这套刀具,起码得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他就算把整个临城买下来送给我,我也不稀罕。”
江柠双手捧着她得来不易的本本,语气平静得可怕,“顾师兄,有些东西坏了根,怎么修补都是烂的。”
两人还没走到急诊大厅,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口,此刻被一群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封锁了。
三辆通体漆黑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门诊楼前,最前面那辆的车牌号非常显眼,那是只有京城要员出行才会动用的序列。
徐院长领着一众科室主任,规规矩矩地站在台阶下。他那张平时严肃认真的脸,此刻布满了细汗,不停地拿手绢擦着脑门。
“这什么来头啊?”
江柠停下车,眉头微皱。
顾修远收起了笑意,表情严肃:
“听说是京城来的一位大人物,具体的身份是机密。
说是得了什么急症,原本是在省城住着,昨晚突然恶化,省城的专家组建议转到咱们这儿。”
“转到临城?”
江柠觉得荒谬,
“省城的条件不是更好?”
“这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咱们这儿有什么‘能人’吧。”
顾修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江柠。
只见车门推开,几个穿着便服但腰间鼓囊囊的警卫员迅速下车,警惕地封锁了门诊楼入口。
中间那辆红旗轿车的后门被拉开。
几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迅速下车,眼神凌厉如鹰隼,封锁了方圆十米的空地。
先落地的是一根通体乌黑、顶端镶嵌着金属头的拐杖。
接着,一个身穿挺拔军装的男人费力地从车里挪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五官深邃如刀削,肩章上闪烁的星徽昭示着他显赫的身份。
虽然他看上去威严十足,但下车的那一刻,他的身躯明显晃了一下。
他死死攥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每走一步,他的腿都在轻微颤抖,那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随后下车的,是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子。
她长得极美,但眉眼间那股子快要溢出来的傲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哥,你慢点。”
霍诗诗挽住男人的手臂,脚下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作响。
她看着略显破旧的门诊楼,嫌恶地皱了皱眉:
“这临城的小医院能有什么能人啊?我看爷爷真是老糊涂了,非说今年的考卷上有人答出了你的旧疾方案。
我看八成是那个徐安泰为了邀功,故意找人编的瞎话。”
男人咬着牙,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声音低沉而沙哑:
“爷爷亲自看过的卷子,出不了错。那人的用药逻辑……确实刁钻。”
“你看你,明明疼得都走不了路了,还硬撑着。”
霍诗诗心疼地抱怨道,
“何苦呢?让你坐轮椅过来,不舒服吗?”
“闭嘴!”
男人像是被触到了逆鳞,猛地停下脚步,眼神狠戾,
“你想让你哥像那个瞎子一样,下半辈子都缩在那个劳什子轮椅里吗?
我告诉你,我霍英楠就算死,也要站着死。哪怕这双腿废了、锯了,我就是爬,也不会坐那种东西!”
霍诗诗被吼得一缩脖子,眼眶微红,小声嘀咕道:
“我不许你说他!他比你严重多了,他也是逼不得已的……”
霍英楠冷哼一声,没再理会自家妹子那点掩盖不住的心思,强撑着身体往办公楼挪去。
江柠正纳闷这种大人物来临城干什么,就被气喘吁吁跑来的院办的小李给截住了。
“江医生!快!徐院长在办公室等你,还有京城来的大首长!”
江柠眉头一皱:“找我?”
“嗯。指名道姓要见你呢!说是为了你考试最后那道大题的事儿!”
江柠心里瞬间明白了。
那道题是关于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性陈旧伤的治疗,她当时虽然写出了自以为最完美的方案,没想到竟然把正主给引来了。
五分钟后,江柠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大门。
屋子里烟草味极重。
徐院长坐在沙发边上,手心全是汗。
霍英楠正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喝着茶,霍诗诗则站在一旁,正挑剔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江柠来了!快,这边坐!”
徐安泰赶紧站起身。
男人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江柠。
在看到江柠的那一刻,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原本以为能写出那种老辣方案的人,起码是个四五十岁成稳的医生,却没想到是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姑娘。
“你就是江柠?”
男人声音磁性,却带着压迫感。
江柠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是我。首长,找我有事?”
还没等男人开口,旁边的霍诗诗冷笑一声,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满是不屑:
“切,报纸上吹的那个神乎其神的‘省状元’就是你啊?
看你这岁数,医师证拿到了吗?
别是从哪儿偷看了答案,跑到这儿招摇撞骗来了吧。”
江柠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霍诗诗:
“你是?”
“霍诗诗,京城总院心外科主治医。”
霍诗诗抬起下巴,满脸傲色,
“这是我哥,霍英楠,我哥的腿伤,那是京城专家组都没辙的难题,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一张卷子就敢大言不惭?我看你是想攀高枝儿想疯了吧!”
江柠嗤笑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医术高低看的是脑子,不是看岁数和户口本的。既然霍医生觉得是招摇撞骗,那请便,我还没闲到上赶着给人治病。”
“你!”霍诗诗气得俏脸通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行了。”
霍英楠突然开口,打断了妹妹的叫嚣。他盯着江柠,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
“江医生,我看过你的答卷。对于神经萎缩辅以金针排毒的法子,很有意思。但纸上谈兵谁都会,我想知道,你敢上手吗?”
江柠正要开口,徐安泰赶紧打圆场:
“霍师长,江柠的医术我是担保的,她之前在平溪村……”
“徐院长,我哥的命金贵着呢,她担待得起吗?”
霍诗诗冷哼一声,看向江柠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她来临城,可不是为了看这个村姑显摆的。她是想看路北野了,才死活求着哥哥调过来的,却没想到刚到医院,就遇上这么个碍眼的女人。
尤其是看到江柠那张清丽脱俗、毫不逊色于她的脸时,那种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我哥的病,我自会负责。”
霍诗诗直接挡在霍英楠面前,对着江柠下逐客令,
“江医生是吧?既然证拿到了,就回你的科室待着,这里不需要你。”
江柠看着这对傲慢的兄妹,心里那股子火也上来了。
她原本还想看在医者的份上给点建议,现在看来,人家根本不需要。
“既然如此,徐院长,那我就不打扰霍师长和霍医生叙旧了。”
江柠转身就走,步子极快,
“不过提醒一句,霍师长的伤已经到了经络逆转的边缘,如果再用那种所谓的‘进口特效药’强行压制,三个月内,这双腿就彻底废了。”
“站住!你咒谁呢!”
霍诗诗在后面气得直跺脚。
霍英楠却猛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江柠的背影,眼神惊疑不定。
她怎么知道,他最近一直在用进口的特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