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内的仪器发出规律且单调的滴答声。
“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
及时赶来的顾修远在又忙活了半天后,疲惫的摘下了口罩,长舒了一口气,眼底布满了细碎的红血丝。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江柠,发现她还死死攥着陈世东那只打着点滴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惨白。
“小师妹,接下来的活儿交给我吧。”
顾修远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江柠的肩膀,
“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你才刚回来不久,还是回去早点休息吧!”
江柠像是刚从深海里浮上来,眼神有些迟滞地动了动。
“姐姐,你回去吧。”
一旁的陈沁儿也站了起来。
她那纤细的身子本就娇软,此刻眼眶红得像只兔子,连声音都透着股怯生生的劲儿。
“顾医生说得对,这里有我守着。你……你还没吃晚饭呢。”
江柠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陈世东那粗糙的皮肤。
“嗯。”江柠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北野一直守在门口,见她出来,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将她整个人裹住,铁臂一伸,半强迫地揽着她往外走。
“北野,我救了他。”江柠靠在他怀里,步子有些虚。
“我知道,你救了爸爸。”
陆北野纠正她的称呼,声音低沉有力,
“走回家,我给你煮面。”
车子穿过临城寂静的街道,回到军区大院时,已经是深夜了。
江柠表现得很正常。
她乖乖地吃了陆北野下的一碗热汤面,乖乖地洗了脸,甚至还在陆北野倒洗脚水的时候,主动坐在床边帮他理了理被角。
可这股子“正常”,让陆北野心里总有些发毛。
“柠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
陆北野熄了灯,躺下后把人往怀里一拽,大手轻抚她的后背。
“没难受,就是有点累。睡吧。”
江柠往他温热的胸膛里缩了缩,闭上了眼。
很快,疲惫感像潮水般袭来。
然而,这一觉她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像是一场没有逻辑却色彩鲜艳的黑白电影,猛地将江柠拉回了二十多年前。
她看见了年轻时的陈世东。
那个男人比现在更有锋芒,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捧着一束沾着露水的丁香花。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温婉如水的女人,眉眼间和江柠像了八九分。
那是徐婉儿。
“婉儿,等我忙完这阵子,咱们就去海边。”
陈世东笑得眼底都是光,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枚发卡别在女人的发间。
那是最好的法式水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芒。
江柠在梦里像个旁观者,看着他们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
陈世东即便在谈话,手也紧紧牵着徐婉儿,那种满心满眼只有对方的深情,根本藏不住。
可画面突然变了。
浓烟、火光、尖叫。
陈世东满脸血污地在废墟里爬行,嗓子都喊破了:
“婉儿!你在哪儿?婉儿!”
与此同时,画面另一端出现了年幼的陈沁儿。
小小的孩子坐在血泊里哭喊着“叔叔”,那是陈世东的大哥——陈世北。
陈世东在那一刻痛苦到了极点,一边是生死不明的爱妻,一边是唯一的兄长留下的孤女。
他在黑暗中挣扎,在谎言和误解中被推向远方。
江柠看见陈世东在深夜里抱着徐婉儿的照片,一个人默默流泪。
她看见他为了保护陈沁儿,冷着脸拒绝所有人的示好,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陈世东……你为什么要骗我……”
江柠在梦里大声质问,可陈世东只是苍白地笑着,一点点消失在浓雾中。
江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额头滴落,打在被面上。屋里黑黢黢的,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着,像极了梦里那场绝望的哭喊。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北野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也是,从小河村回来的这两天,陆北野早出晚归的忙于小河村的事,一定是累坏了。
江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只觉得心口堵得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憋得她快要炸开了。
愧疚、懊悔、心疼……这些情绪像毒药一样反复腐蚀着她。
原来,她对陈世东的冷言冷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这个隐忍的男人心上。
她觉得自己真的好蠢。
江柠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没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卧室。
厨房里。
江柠没开灯,只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残雪微光,翻找着橱柜。
她从橱柜最深处掏出了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半瓶烧刀子。
江柠坐在冰冷的灶台边上,也没拿杯子,直接拧开了瓶盖。
“嘶——”
辛辣的酒气直冲脑门。
她仰起脖子,对着瓶口就灌了一大口。
烈酒顺着喉咙下去,像是吞了一块烙铁,火辣辣地在胃里烧了起来。
江柠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咳咳……真辣啊。”
她抹了一把嘴,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眼泪却顺着指缝啪嗒啪嗒往下掉。
现世里,她就是一个可怜的孤儿,从小没有得到过家庭的丝毫温暖,只能靠自己的坚强独立的生活。
而魂穿到了这个时代,爷爷,哥哥,陈世东,陆北野。她拥有了很多很多人的爱。
但也因为自己的执拗,差点失去了这个世界与她最亲的血缘关系的人。
又是一口酒灌下去,江柠觉得脑袋开始晕乎乎的,心里的憋屈总算找着了个出口。
“江柠,你就是个大混蛋!糊涂虫!”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带了点哭腔,
“你救了那么多人,却连自己亲爹的一句心里话都听不出来。你还说他是陈世美……你才是最混蛋的那个。”
借着酒劲儿,她把这段时间的压抑全数宣泄了出来。
一瓶白酒很快见了底,江柠抱着膝盖蹲在灶台边,脑袋抵着冰冷的砖墙,觉得浑身忽冷忽热。
“再喝一口就不难受了……”
她摇摇晃晃地举起空酒瓶,还没等对上嘴,一只宽厚且带着温度的大手突然从黑暗中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柠脑袋一懵,醉眼朦胧地抬起头。
陆北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穿着单薄的里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疼惜。
而在他瞥见那只空掉的酒瓶时,眼底的冷光一闪而过。
这瓶酒,他认得。
是之前沈良为了在山里御寒偷偷塞在包里的,回来后随手搁在了厨房死角。
陆北野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沈良这小子,真是欠练了!’
‘敢把这种烈酒留在家里,让我娇滴滴的媳妇儿喝成这副模样。
明天,不,天一亮就让这小子去操场负重跑五公里!
不,十公里!’
此时,不远处的宿舍。
正裹着被子睡得香甜的沈良,没由来的脊背一寒,猛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整个人被惊醒了一瞬。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鼻子,嘟囔道:
“怎么临城比小河村还冷呢?明天得去后勤再给领一床被子才行……”
说完,他翻了个身,完全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晨练”。
而这边,陆北野已经弯腰将软得像滩泥的江柠抱了起来。
“你怎么喝这么多的酒?”
“心疼。”
江柠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锁骨处,声音又带了哭腔,
“北野,我梦见我妈了,她怪我,怪我以前对他太凶了……”
陆北野没说话,只是稳稳地抱着她往回走。
进了卧室,他也没把人放下,而是自己靠在床头,让江柠跨坐在他腿上,用军大衣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不会怪你的。”
陆北野的大手轻抚着她的后脑勺,任由江柠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这二十年他过得苦,是为了赎罪。现在你原谅他了,那是救他的命。柠柠,别钻牛角尖。”
“他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爸爸呢!陆北野,你不知道,我以前过得有多苦……”
江柠酒劲儿上头,开始胡言乱语,“我在孤儿院呆的时候,和我一起住的孩子,都被领养走了,就只有我,没人要……”
陆北野听着这些没头没脑的话,眉头一紧。
‘孤儿院?’
‘领养?’
‘柠柠不是在平西村长大的吗?什么时候去了孤儿院?那江子强去哪儿了?你是还有她爷爷吗?’
“我真的……好想好想有一个家啊!我想有一个可以天天亲我的爸爸,有一个天天打扮我,给我做好吃的妈妈,可是,我差点把我的爸爸推走了……呜呜呜……我是个大混蛋!”
陆北野现在也顾不上多想了,看着眼前自己的媳妇儿哭得像个泪人儿,陆师长的心都要跟着碎了。
他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背:
“好了,柠柠不哭了,爸爸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我们早点睡,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咱爸!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