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翻了天了吗？”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起雷，震得正厅天花板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了下来。
原本吵得像菜市场的屋子瞬间死寂。
陆子聪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僵住了，沈慈霜拽着手帕的手也猛地收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投向门口，只见原本围观的佣人和保镖正潮水般向两侧退去。
陆正海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意和大步流星的威压，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依然笔挺如刀锋，胸前的勋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那张脸和陆北野、陆霆骁有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的岁月痕迹更重，刀削斧凿般的轮廓里尽是杀伐果断的狠辣。
“三……三弟来了？”
李荣嗓子眼儿发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三叔。”
陆子聪收敛了那副公子哥的傲气，低头哈腰地叫了一声。
几位老军医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弯腰行礼：“陆局！”
陆正海没理会这些。
他的步子极稳，每踩在地板上一下，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直到他停在床前五步远的地方，那双如鹰隼般的利眼才猛地一抬，直直地对准了站在江柠身前的男人。
陆北野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那是军人的本能，也是父子间多年未见的应激反应。
陆正海的目光先是扫过儿子的脸，随后缓缓下移，落在那双稳稳当当立在地面的长腿上。
在他的记忆里，三年前的那场意外，陆北野应该是终身高位截瘫，并且还双目失明，是个只能在轮椅上苟延残喘的废人。
可现在，他站着。
站得比谁都直，比谁都傲，并且和他母亲那般好看的眼睛也闪动着深邃的光芒。
陆正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其剧烈的震愕。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收敛了所有情绪，面部线条依旧冷硬得像一块冰冷的顽石。
父子俩隔着三年的血泪与隔阂，视线在空气中短兵相接，火星四溅。
“站起来了？”
陆正海的声音厚重而沙哑，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冷漠。
陆北野下颌线绷得极紧，握着江柠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只是冷冷地回了一个鼻音：
“嗯。”
没有温情，没有寒暄，连一丝久别重逢的惊喜都被这令人窒息的克制给碾碎了。
气氛降到了冰点，压得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正海冷哼一声，终于移开了目光。
他转身走到老太太的病榻前，原本满身的杀气收敛了些许，换上了一副属于长子的孝道。
他像是根本没看见旁边跳脚叫嚣的詹姆斯，也没理会陆子聪那求助的眼神。
“妈，是我，正海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声音虽硬，却低了几分，
“子聪给您请了漂亮国的专家，说是要动什么刀子；北野也给您找了位……江同志，说是要用针。
您是这家的主心骨，您自己决定。是信这位教授，还是信这位江同志，儿子都听您的。”
说着，陆正海那双历经沧桑的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斜了江柠一眼。
称呼她为“江同志”，客气得像是在称呼一个陌生人，疏离感扑面而来。
这话一出，沈慈霜母子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了狂喜。
陆子聪心底冷笑：‘江柠啊江柠，你这村姑也就骗骗我那残废的二哥。’
‘老太太这辈子最信的就是西医科学，当年爷爷病重，老太太可是亲自拍板送去国外救治的。
这下你彻底没戏了！’
沈慈霜更是掩不住嘴角的一丝得意，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温软却藏着刀：
“是啊妈，三弟都发话了。詹姆斯教授可是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赶过来的，咱们得讲究科学啊。”
詹姆斯见有人撑腰，虽然听不太懂，但也知道那个穿制服的男人地位最高，立刻挺起胸脯，又想展示他那一套介入理论。
就在所有人以为江柠要被扫地出门的时候，原本陷入昏沉、呼吸微弱的老太太，指尖忽然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在睁开的一瞬间，竟透出一股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清明与威严。
她没看陆正海，也没看哭天抢地的沈慈霜。
她微微转过头，浑浊的视线掠过詹姆斯那张金发碧眼的脸，最后死死地盯住了陆子聪。
“子聪啊……”
老太太的声音虽然沙哑微弱，却沉得像山。
陆子聪忙不迭地凑上去，一脸孝顺：
“奶奶，我在！您是不是同意詹姆斯教授给您手术了？
您放心，这可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比那什么破金针强一百倍……”
“啪！”
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老太太颤抖着手，竟是用尽全身力气，甩在了陆子聪的手背上。
全场哑然。
“以后……不要再把这些只会乱叫的……黄毛畜生，招惹到我们陆家来。”
老太太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那双历经几十年风霜的眼里，此刻全是对詹姆斯的厌恶，
“我陆家……是还没死绝吗？什么时候轮到……这些个外来的黄毛蛮子，对着我这个老太太指手画脚？”
詹姆斯愣住了，陆子聪更是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奶奶，您糊涂了？这是詹姆斯教授，他是来救您的命的啊！人家那是顶尖技术，江柠那个乡下女人的什么破针才是胡闹啊……”
“闭嘴！”
老太太猛地喘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陆子聪，眼神狠戾得可怕，
“你二哥的腿是谁治好的，你瞎了……看不见吗？还不快让他……滚！”
老太太这一声“滚”字，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中气，震得陆子聪连连倒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倒身后的医疗箱。
一旁的沈慈霜也吓懵了，缩着脖子一句话都不敢接。
詹姆斯虽然中文不好，但“畜生”、“滚”这些词他还是能听懂一些的，再加上老太太那极度厌恶的神情，傻子也知道自己被羞辱了。
他那所谓的专业傲慢被瞬间踩碎，老脸涨得比猪肝还红。
“为什么？？你们在做什么？”
詹姆斯恼羞成怒地用英文大吼一声，粗暴地合上那银色的精密医疗箱，扣子撞击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拎起箱子，骂骂咧咧地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用英语对着陆子聪咆哮：
“你没告诉我你的祖母是个疯子！这是对现代医学的侮辱！
你们这群落后的、迷信的野蛮人，就等着去地狱举行葬礼吧！”
走到门口，他还不解气，回过头冲着病床上的老太太和江柠狠狠吐了一个词：
“一群白痴！”
正当他以为能带着最后的“文明优越感”扬长而去时——
原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老太太，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一笑，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贵族式的轻蔑与优雅。
她缓缓侧过头，用一种极其标准、流利、甚至带着老牌腔调的英文，冷冷回敬了过去：
“该滚出这里的是你，你这个傲慢的白痴。”
詹姆斯的步子猛地僵住了。
他回头，满脸惊恐地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看似奄奄一息的东方老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他口中“落后”的华国老太太，竟然能说出比他还要纯正的贵族英语。
全场死寂。
沈慈霜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陆子聪更是面无人色。
那些刚才还在鼓吹西医科学、贬低中医是“扎纸人”的军医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脸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太太这一声“白痴”，不仅是扇在詹姆斯的脸上，更是把这些崇洋媚外、看不起祖宗东西的陆家人，脸皮都撕下来扔在了地上踩。
陆正海看着这一切，那双如磐石般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隐秘的波动。
老太太转过头，不再看门口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
她吃力地抬起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探向床边的江柠。
江柠顺势上前，紧紧握住了老太太的手。
“孩子……”
老太太眼底的凌厉瞬间褪去，换上了一抹慈爱与全然的信任，
“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