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陆北野像一头发疯的困兽,双眼渗血,单手死死扣着轮椅的扶手,额头上的青筋跳动得仿佛要爆开。
江子强和沈良两个人拼了命地拽着他,却被他周身散发出的戾气震得几乎脱力。
“让开……我再说一遍,让开!”
陆北野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他看不清,可那股毁天灭地的愤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狂态。
“北野!你别这样,你这样江丫头回来会心疼死的!”
郑教授急得直跺脚,却根本不敢靠近。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来姗姗来迟的徐院长。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准备好的注射器。
他面色沉静,眼神里透着一抹医者的冷峻,趁着陆北野正全力推开沈良的空当,他一个箭步冲上前。
“滋——”
趁着陆北野侧身的瞬间,徐院长精准地扎入了他的肩膀,大剂量的药液瞬间推入。
陆北野猛地一震,那双渗血的眸子死死瞪向徐院长的方向,嗓子里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
“你……”
不到三秒,他那原本紧绷如钢弦的身体陡然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倒向后方。
“首长!”
沈良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陆北野下滑的身躯,惊出一身冷汗。
病房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徐院长缓缓收起针管,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愣着干什么?抬上去!”
郑教授呆了几秒,随即朝着徐院长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后怕:
“还是你厉害,我都急糊涂了,竟然忘了还有镇定剂这招。要是再晚几秒,他这双眼真就彻底瞎了。”
“他这是急火攻心,药力大一点也能让他休息会儿。”
徐院长帮着几人把陆北野重新抬回病床上,看着那张眼角流血的脸,也是连连叹气。
沈良轻手轻脚地帮陆北野重新包扎好眼睛,动作熟练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等忙完这一切,看着陷入深度昏睡的首长,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江子强也累得够呛,靠在墙根大口喘气,眼神里满是震撼:
“真没想到,北野这大力气竟然这么吓人。他这还只是半截身子能动,要是全身都好好的,估计咱们四个全上,今天也摁不住他。”
沈良听了这话,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的骄傲:
“那是,大舅哥你不知道,我们首长以前在边境的时候,一个人敢追着二十个越境的亡命徒打。
那股狠劲儿,兵王里都没几个能比得上的。只是现在……”
他说着,看了一眼陆北野毫无知觉的双腿,自责地低下了头。
“行了,别在这儿感慨了。”
郑教授打断了两人的话,眉头紧锁地看向徐院长,
“老徐,你这药的剂量能维持多久?”
“这剂量,维持到明天清晨六点左右没问题。”
徐院长看了一眼腕表,脸色依旧凝重,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要是明天一早江医生还没回来……”
沈良一听,挠了挠头,憨憨地冒出一句:
“那……那就等他醒了,再给他来一针?”
郑教授气得直接跳起来,用手指死死戳着沈良的脑袋,没好气地骂道:
“你当这是打营养液呢?那是镇定剂!频繁使用会伤神经的!你是想把你家首长彻底打傻了,让他下半辈子当个傻子是吧?”
沈良缩了缩脖子,缩到角落里不敢吭声了。
“老郑说得对,不能再打了。”
徐院长沉思了片刻,看向沈良,
“沈良,你现在别在这儿守着了,你去带走江同志的那个公安局门口守着。
你是军方的人,身份在那儿,他们不至于太为难你。
盯着点,只要那边一放人,或者有什么风吹草动,赶紧想办法把人带回来,或者回来报信。”
“那首长这儿……”沈良有些犹豫。
“这儿有我们守着,还有江大哥在。现在最关键的是江医生,只要她回来,陆北野比谁都听话。”
徐院长挥了挥手,
“快去!”
“好!我这就去!”
沈良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漫长的一夜,对病房里的三个人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郑教授和江子强轮流合眼,谁也不敢真的睡死。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都让人的神经紧绷到极点。
第二天清晨六点多,灰蒙蒙的亮光顺着窗帘缝隙透了进来。
郑教授熬了一宿,眼底下全是青紫,刚歪在椅子上眯了不到十分钟,突然听到病床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磨牙声。
他猛地惊醒,睁眼一看,只见陆北野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北野?”
郑教授瞬间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头,直接趴在病床边,双手按住陆北野的肩膀,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
“北野,你听我说,先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陆北野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纱布,他虽然看不清郑教授的神情,但那种冰冷、压抑的愤怒几乎在清醒的瞬间就重新占据了他的身体。
“柠柠呢……”
他的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先听我说完!”
郑教授死死按着他,语速飞快,像是怕慢一秒陆北野就会再次暴走,
“你的眼睛昨晚已经出血了,你不会忘了江柠是费了多大的劲才给治好的吧?
你要是再这么折腾,江柠就算把命搭进去也救不了你了!
你想让她回来看到一个瞎子,然后自责一辈子吗?”
陆北野原本已经要发力的手臂,在听到“江柠自责一辈子”这几个字时,硬生生地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强行压抑着身体里的野兽。过了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郑教授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拉过椅子坐下,慢慢地跟他讲起了昨天下午到深夜的事情。
“你的小媳妇儿……真是个了不起的。”
郑教授眼里闪烁着泪光,
“昨天,她一个人救了那么多个重伤员,手都抖了还在坚持。
直到下午,来了一个小女孩眼看就不行了,是她顶着所有人的吐沫星子,在走廊里给人开了胸。
那刀法,连我这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家伙都自愧不如。”
陆北野静静地听着,拳头攥得死紧。他能想象到那个纤弱的身影,在满是鲜血和质疑的环境里,是怎样孤军奋战的。
他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疼得喘不过气。
“后来,有人去举报,说她无证行医,说她是谋杀……”郑教授的声音低了下去。
“举报?”陆北野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杀意。
“你先别急,现在那个小女孩的父亲已经去公安局要人了。他亲口承诺会把江柠平平安安带回来。”
可一提到江柠被带走,陆北野的情绪又开始失控。他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凭什么带走她?她救了人……她救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人护着她。”
“北野!你答应我不激动的!”
郑教授急得冷汗又下来了。
就在陆北野刚要挣脱开郑教授的压制,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大力撞开了!
那声音大得惊人,震得屋里的几个人心尖都是一颤。
紧接着,一个略显狼狈却熟悉到了骨子里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江柠发丝凌乱,那身原本干净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已经干涸的血迹,双眼通红,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黑灰。
她一进屋,看到陆北野半个身子都歪在床沿,眼睛上的纱布又隐隐透出血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陆北野!”
江柠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劈头盖脸地就吼了一嗓子:
“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你是不是真想熬死我啊?
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救人、想办法脱身,你就在这儿给我拆台是不是?”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却也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委屈和后怕。
原本杀气腾腾、想要杀人全家的陆北野,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他僵在那里,双手慢慢松开了床单,嗓喉咙动了动,半晌才怯生生地、带着几分讨好地唤了一声:
“……柠柠?”
郑教授和江子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物降一物”的奇观,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地长舒了一口大气。
陆北野此时哪里还有半点首长的样子?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微微缩了缩肩膀,低声呢喃:
“你……你回来了。”
江柠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粗暴地把他塞回被子里,眼眶却在这一刻彻底红了。
“我不回来,你是不是要我把我这双眼睛赔给你啊?”
她咬着牙,声音颤抖,手却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
“陆北野,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命是我的,眼睛也是我的,没我的允许,你一点都不准动,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