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冷飕飕的穿堂风吹过,激得人汗毛微竖。
“陈先生……有什么事吗?”
江柠听到陈世东突然问起她的妈妈,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她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哦!没事,只是觉得江医生很像我的一位故人而已,可惜……”
陈世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她不姓陈。”
陈世东盯着江柠,眼神里那种近乎失态的探寻,让他面对如此从容的江柠时,竟然显出几分局促。
他活了半辈子,在商场上见惯了大风大浪,头一回在个小姑娘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江柠愣了愣。
她一边跟着轮椅往前走,一边又回头看了眼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原主应该不会和这么一个男人有交集吧?她可是在农村里长大的。而且,他确实跟江家那几口人长得全无半分相似啊?’
就在江柠愣神的时候,前方轮椅上突然传来陆北野的声音。
那声音冷得没一点温度,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陈先生,是不是眼神儿也不好啊?”
陆北野没有抬头,甚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脊背挺得笔直,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硬冷。
“我的眼睛是我媳妇儿治好的,要不,让我媳妇儿也给你扎几针?”
陈世东猛地回神,撞上陆北野微微扬起的下巴。
陆北野那一双深邃的墨眸此时正冷冷地对着陈世东,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讽:
“或者,这医院里名医也不少,我可以让院长给你安排个全套检查。”
陈世东这种在商场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狐狸,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敌意?
那股子酸溜溜的独占欲,几乎要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都给盖过去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往前跟了半步,对着陆北野解释道:
“抱歉,是陈某失礼了。江医生不仅医术精湛,这长相……确实让我想起了一位多年的故友,一时间恍了神,才唐突了。”
陆北野冷哼一声,没再理会他,只是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江柠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这男人,复明以后脾气怎么变得跟护食的大狼狗似的?见谁咬谁。
她转头对着陈世东歉意一笑:
“陈先生,别听他的。我也不是临城本地人,我是耀城那边过来的,可能大众脸,让您认错了。”
陈世东点点头,顺势打听道:“耀城?那也是个好地方。江医生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江柠也没多想,如实答道:
“我妈妈已经另嫁了,至于家里,就只剩一个哥哥。”
说到“另嫁”和“哥哥”时,江柠的神色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家事。
陈世东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点了点头,不再接话。
江柠微微弯腰,轻轻拍了拍陆北野的手背,示意他别再甩脸子。陆北野虽然依旧冷着脸,但好歹松开了紧绷的手。
江柠推开门,进了陈沁儿的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
陈沁儿已经醒了,由于刚做完这种大手术,小脸儿惨白惨白的,正闭着眼挂点滴。听到开门声,女孩费劲地转过头。
一看到江柠,那双大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灯。
“姐姐,是你救了我吗?”女孩的声音细若蚊声,软糯糯的,听得人心尖儿发颤。
江柠快步走过去,动作利落地从兜里掏出手电筒,先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瞳孔反应。
“对,是我。你叫陈沁对吧?昨晚姐姐有事没能过来,现在先让我看看,好吗?”
江柠站在床边,一边给女孩掖被角,一边语气轻快地说:
“你是个非常勇敢的小姑娘,我听护士姐姐说,麻醉过了你都没喊疼!沁儿,你是这个。”
江柠微笑着,给小姑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陈沁儿抿着小嘴笑了,虽然虚弱,但那股子灵动劲儿回了不少。
“妈妈……”
这两个字从孩子嘴里挤出来时,江柠彻底愣住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沁儿,只见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眼神里全是依赖。
“嗯……江医生,你别误会。”
一旁的陈世东怕陈沁儿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赶紧上前一步。他一边解释,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钱夹子。
他打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张由于年代久远而有些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毛衣,笑得儒雅;女人穿着一件粉色的针织衫,长发披肩,眉眼弯弯,笑得异常甜蜜。
江柠看到照片的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照片上的女人,竟然和她有七八分相像!
那眉眼,那笑起来时的弧度,简直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果不是那身极具时代感的粉色针织衫,江柠差点以为照片里的人就是自己。
“这……”江柠指着照片,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感,让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沁儿的妈妈。”
陈世东看着照片,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过世得早,沁儿对她的记忆都在照片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都恍惚了。”
江柠接过照片,手指尖微微颤抖。
‘难怪陈世东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难怪沁儿会叫我妈妈。’
可这也太巧了吧。
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长得如此相像吗?
病房外的陆北野透过窗户,看着江柠盯着照片发呆的模样,眉头皱得死死的。
他不喜欢江柠看别的男人的东西,更不喜欢她露出这种迷茫的神色……
陆北野就坐在轮椅上,靠在走廊的墙边等着。
刚巧,郑教授经过,看到陆北野目不转睛的盯着病房里的江柠,也由衷地感叹道:
“小江同志,是我见过最具有爱心,也最有天赋的医生了。如果不让她当医生,简直是天理难容啊。”
陆北野听着别人在夸奖自己的媳妇儿时,唇角微微上扬,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暗。
他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病房里的江柠,却对郑教授说了一句话:
“郑老,我这双腿……还能站起来吗?”
这一声问得极重,也极突兀。
郑教授直接愣在了原地,手里拿的病历本差点掉地上。
在他的记忆里,陆北野自从受伤后,就像是一块沉入深海的顽石。
他排斥检查,拒绝交流,整个人透着一种对生命的冷漠和毫无斗志的死气。
可现在的陆北野,眼神里有火。
“首长,你……你确定想通了?想做手术了?”
郑教授满脸惊讶。
陆北野依旧盯着江柠,目光灼灼,声音低哑:
“嗯,我想和她站在一起。”
他不想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仰视她。
他想牵着她的手,像个男人一样护着她,而不是永远当个被她推着的累赘。
郑教授原本激动的神情,在听到这话后,又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首长,你应该清楚,你的伤在脊椎。手术风险极大,那是开天窗的活儿。
而且……坦白说,国内目前还没有很完善的技术,我也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一手术失败,你可能连轮椅都坐不了了。”
“没事。”
陆北野语气平静,却带着股狠劲,
“我媳妇儿说,她能给我做。”
郑教授惊得往后跳了一步,又猛地转头看向病房里还在替陈沁儿做检查的江柠,
“小江?你?”
‘难道,这就是江柠非要在一个月内,拿到医师证的原因吗?’
“难道陆首长还想叫江同志,再进一次公安局吗?”
就在郑教授还没想好怎么劝陆北野的时候,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