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客厅里,一股子焦糊的烟草味在大厅里散不开。
陈勋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阴沉着脸,手里那两颗油亮的核桃转得“咯哒咯哒”响。
自打陈国栋夫妻俩把铁饭碗弄丢,又带着一家老小缩回老宅啃老,这家里就没个笑脸。
“咣当”一声,大门被推开了。
陈国栋拉着林翠芬,一脑门子汗地冲了进来。
“爸!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陈国栋鞋都顾不得换,扯着嗓子就喊,声音里透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
陈勋掀起眼皮,冷哼一声,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嫌弃:
“喜事?你那一屁股烂摊子还没收场,娇娇还在号子里蹲着,你哪来的喜事?捡着金条了?”
“比捡着金条还牛大了!”
陈国栋冲到陈勋跟前,压低了嗓门,
“爸,你猜我在医院碰着谁了?世东!大伯家的世东哥啊!”
陈勋转核桃的手猛地一僵,眉头拧成个疙瘩:
“陈世东?他不是二十年前就跟咱们断了关系,死到国外去了吗?提他干什么,晦气!”
“爸,人家可没死,人家那是发达了!”
陈国栋一边比划一边喷唾沫星子,
“你是没看见,那西装,那派头,那手上的表……我打听过了,他可是第一批响应号召回来的华侨外商!
临城好几个大项目的投资,都得看他的脸色!”
“外商?”
陈勋手里的核桃“啪”地停住了。
他原本半死不活的眼神,像被点着的灯芯,一下子亮得吓人。
他猛地直起腰,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确定?真是那个陈世东?”
“那还能有假?我亲口管他叫堂哥,他也应了。”
陈国栋赶紧给林翠芬使眼色,
“翠芬,你快跟爸说说,那世东哥现在是不是气派得很?”
林翠芬虽然还没从医院的惊吓里缓过劲来,但这会儿也赶紧点头:
“爸,是真的。那世东哥身边跟的人,看着都像是当大官的。连陆北野那个首长,对他都客客气气的。”
陈勋原本阴鸷的脸,此刻一寸寸地舒展开,甚至挤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好,好啊!老天开眼,咱们陈家这是要转运了!”
陈勋站起身,背着手在客厅里疾步转圈,
“外商……那是现在省里都得捧着的财神爷。只要能跟他搭上线,你那点工作的事,还不就是他一句话?”
陈勋越想越美,一拍大腿:
“国栋,你现在就去安排!明天,不,今晚你就去把他请回来!就说我这个当叔叔的,这些年天天念叨他,请他回老宅吃顿便饭,咱们一家人好好叙叙旧。”
陈国栋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
“爸,我也想请啊。可堂哥说了,他现在没心思吃饭。他说……得等江柠那伤好了,他才肯过来坐坐。”
“谁?”
陈勋的笑脸瞬间僵住,声音拔高了八度:
“江柠?怎么哪儿都有她?咱们陈家的家宴,提那个丧门星干什么?”
陈勋对江柠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江柠,他这个当爷爷的还是人人尊敬的老干部,家里也不会闹得鸡飞狗跳。
这时,陈静抱着胳膊,从侧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一抹讥讽的笑,看了眼瘫在地上的林翠芬,又看向陈勋。
“爸,您还不知道吧?之前陈世东的亲闺女在那次火灾中受了重伤,差点没命了,是江柠拼了命救回来的。”
陈静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抿了一口:
“现在江柠可是陈世东眼里的救命恩人,是他们全家的心尖子。
您想请陈世东,不把江柠哄好了,人家凭什么搭理你?”
陈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救命恩人?就那个野丫头,竟然还有这本事?”
他这种钻营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利弊权衡得比谁都快。
只要能攀上陈世东这个财神爷,别说让他给江柠个好脸色,就是让他把江柠供起来,他也能做得到。
“老三。”
陈勋转头看向陈静,语气不容置疑,
“你跟江柠之前虽然闹过不愉快,但那都是女人家家的意气之争。从今天起,你不许再为难她,听见没有?”
陈静扯了下嘴角:
“爸,我哪敢呐。人家现在可是有陆首长护着,又有陈大老板撑腰,我躲都来不及呢。”
“少跟我在这儿阴阳怪气!”
陈勋厉声呵斥,
“明天一早,你去商场买点最贵的营养品,燕窝、人参,照好的挑!去医院看看江柠,话说得漂亮点,就说家里人都惦记着她,让她安心养病。”
“我不去!”
一声尖利的嗓音炸响,打断了陈勋的部署。
林翠芬像是疯了似的从地上跳起来,眼眶红肿,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剧烈颤抖着:
“凭什么?我的娇娇现在还在公安局里蹲着,那地儿又是湿又是冷的,谁去疼她?
江柠那个贱种,她命硬死不了,凭什么还要大姑姐去看她?还要买营养品?”
林翠芬越说越委屈,干脆往地上一坐,撒起泼来:
“陆北野那个没良心的,他在医院是怎么对我们的?爸,你不知道啊,他们那是把咱们陈家的脸往地上踩啊!
你现在还要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你让我娇娇的脸往哪儿搁?”
陈勋看着地上的林翠芬,眼底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原本就嫌弃林翠芬这种市井泼妇,这会儿更是觉得她挡了自己的通天路。
“你给我闭嘴!”
陈勋快步冲上去,在那林翠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抡圆了胳膊,“啪”地一声,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扇在了林翠芬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抽得林翠芬整个人歪向一边,撞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客厅里瞬间死寂。
林翠芬捂着火辣辣的脸,呆住了,甚至忘了哭。
“妇人之仁!”
陈勋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面目狰狞得像头老兽,
“你眼里除了娇娇,还有没有咱们这个家了?有了陈世东这个外商,娇娇那点事算个屁!只要老子一句话,她明天就能出来!”
陈勋越说越气,反手揪住陈国栋的领子:
“国栋!看看你找的好婆娘!这种节骨眼上在这儿拖后腿,要是坏了老子的大事,搅黄了咱们和陈世东的交好,你们全家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陈家不养你们这种废物!”
陈国栋被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原本就憋着一股子火。
他觉得陈世东不理他,陆北野瞧不起他,全是林翠芬这个没用的女人害的。
见老头子发火了,陈国栋为了表忠心,也顾不得什么夫妻情分,反手对着林翠芬另一边脸又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这一响,比刚才还要清脆。
“蠢货!让你闭嘴听见没有?”
陈国栋咬牙切齿地骂着,
“爸这是在给咱们谋前程!娇娇那是配合调查,身正不怕影子斜,公安调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人。你在这儿哭什么丧呢?想咒死谁?”
林翠芬两边脸都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这辈子最亲近、也最指望的男人,感受到的却只有刺骨的寒意。
陈静在一旁冷眼看着,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滚回你屋去,别在这儿碍眼!”
陈国栋粗鲁地把林翠芬从地上拽起来,用力往里屋一推。
林翠芬踉踉跄跄地撞进卧室,房门在身后被陈国栋重重关上。
她跌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周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脸颊疼得钻心,可更疼的是她的心。
“调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人……”
林翠芬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神里满是惊恐。
她自然知道赖三的事是跟谁有关,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陈娇娇在公安局说错了话,把她供了出来。
虽然刚才在医院她也曾偷偷地给她安了安心,但还是后怕的紧。
客厅里。
陈勋又坐回了椅子上,心情平复了不少,再次转起了核桃。
“国栋。”陈勋声音沉沉的,“
明天去医院,态度要诚恳。要是见到世东,别急着提钱,先拉交情。就提他小时候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摔断腿,是我背着他跑了五里地才找着的医生。”
“记住了爸,我肯定说得声情并茂。”
陈国栋赶紧递上一杯热茶,卑躬屈膝。
而在医院的病房里。
长长的走廊里,回荡着陆北野沉稳而有节奏的呼吸声。
陆北野守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幕,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揉皱的化验单。
熊猫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