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野睡了三天三夜后,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视线从模糊到聚焦,入眼的是一片刺目的白。鼻腔里充斥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江柠呢……”
他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急切。
病床边,正低头查看药瓶刻度的顾修远从容淡定的应了一句所问非所答的话。
“陆首长,醒了?”
他的眼底也是一片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天他也没怎么休息好。
陆北野眼神如钩子般死死的锁住顾修远,再次重复了那几个字,声音沉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江柠呢?”
顾修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避开了那道锐利的视线。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温水,倒了一小杯,动作显得慢条斯理。
“小师妹,太累了。”顾修远声音很平,
“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主刀,是铁打的也扛不住。这会儿在隔壁病房休息,雷打不动地睡着呢。”
陆北野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那张斯文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来。
“真的?”
“陆首长,我是医生,又不是骗子。”
顾修远面不改色地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喝点水。你要是真疼惜她,就赶紧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别让她这台‘以命换命’的手术白做了。”
陆北野抿了一口水。但他心里那股子躁郁,却并没有因为顾修远的话而消散,反而越压越沉。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醒了?真的醒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何政委那大嗓门隔着门板都能震得人心口晃。
房门被推开,一大群人呼啦啦地涌了进来,瞬间让宽敞的特护病房显得有些拥挤。
何政委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两只大手用力搓了搓,想拍陆北野的肩膀却又生生忍住,最后只能恨恨地抹了一把脸。
“首长,你可算是醒了!”
肖政委也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的暖水壶,神色依旧斯文儒雅,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老郑,快来看看!”
徐院长侧着身子,把身后的郑国生请到了前面。
郑教授上前,仔细查看了陆北野的瞳孔反应,又简单询问了几句,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北野啊,你这底子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娶了个了不得的媳妇。
那丫头……是在拿命保了你啊。”
陆北野听着这些话,眼神微微晃动。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在人群中梭巡着,最后落在了一个阴影处的男人身上。
陆霆骁。
陆霆骁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深沉模样。
他看着醒过来的陆北野,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情绪,很快便消失不见。
“恭喜啊。”陆霆骁迈步上前,语调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奶奶你的情况,省得她老人家担心。你好好休养,过年的时候,带着弟妹一起回京城过年吧!你已经快三年没回去了。”
“回京的事,不急。”
陆北野冷冷回了一句,目光如刃,
“我要先问问我们家柠柠。你先走吧!”
陆霆骁嘴角微僵,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霍英楠站在最后面,只是冷哼一声,对着陆北野扬了扬下巴:
“行了,别在那儿装柔弱了。既然醒了,就把命给我守好了。
老子练兵场上的拳头还没挥出去呢,你要是敢这时候掉链子,我第一个看不起你。”
“好。”陆北野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虽弱,气势却半点不减。
“北野哥哥!”
一道尖细中带着哭腔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
霍诗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盆,盆里放着一条雪白的毛巾。
她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楚楚可怜地挤到床前,作势就要去掀陆北野的被角。
“你可算醒了。”
霍诗诗吸着鼻子,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江柠在睡觉,这两天就我来照顾你吧!”
那纤纤细手眼看就要碰到被子,陆北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诶!霍同志,这种粗活哪能让您亲自动手啊!”
一直守在门口、眼里噙着泪花的沈良,此时像个猴儿一样蹿了过来。
他动作敏捷得惊人,一伸手就稳稳地截住了霍诗诗手里的盆。
他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您忙您的,这粗活儿我来就行。”
沈良笑眯眯地挡在陆北野和霍诗诗中间,那一身腱子肉把路堵得死死的。
“北野哥哥,你的人……欺负我……”霍诗诗气得满脸通红,压低声音娇嗔着道。
“就让沈良做吧!这些事,你做不来。”
陆北野连看都没看霍诗诗一眼。
霍诗诗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求助地看向哥哥霍英楠,可霍英楠也没给好脸色,直接上前,抓住他妹妹的胳膊,没好气道:
“好了,姓陆的刚醒,需要静养。你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去。”
徐院长也连忙招呼病房里的人说:“各位,辛苦了,陆首长也才刚醒,需要静养,大家也都担心了这么久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不到两分钟,喧嚣的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正在整理药瓶的顾修远,和守在床尾的沈良。
沈良正打算把盆放下,却对上了陆北野那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幽深如深潭的眸子。
“沈良,你也出去。”陆北野吩咐。
沈良愣了一下,看着首长那严肃的神情,心头一颤,也没敢多问,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顺手带紧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顾修远背对着陆北野,正往注射器里抽药水。那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医生。”
陆北野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
顾修远的动作微微一顿,没回头:“嗯?”
陆北野的手掌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我再问你一遍。”
陆北野一字一顿,那语调里透出的寒气几乎要将室内的空气冻结,
“江柠,到底出什么事了?”
顾修远握着注射器的手猛地僵住。
他沉默了。
那种死一样的沉默,在空荡荡的病房里蔓延开来。
陆北野强撑着身体想坐起来,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盯着顾修远的背影。
“说话!”
顾修远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陆北野那张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小师妹,因为体力虚脱,现在高热不退……”
陆北野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如遭雷击,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绝人寰。
“你说什么?”
他想挣扎着下床,却因为双腿还没恢复支撑力,整个人险些从床上栽倒下来。
“为什么会高热?会不会有危险?”
陆北野的咆哮声在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绝望和疯狂。
“那还不是因为,手术时间太长,加上她强行透支精力和体能……”
“不过没事,养一养就好了,你真的不用担心。”
“带我去见她。”
陆北野死死盯着顾修远,那双眼里,已然是一片血红。
“现在,立刻,带我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