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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娇娇的那声“姐姐”刚落下,江柠便察觉到身后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以及拐杖拄在青砖地上的闷响。

“柠柠来了,怎么站在这儿?多冷啊?”

陆老太太的声音从回廊转角处传来。

武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人家,老太太身上裹着一件绛紫色的团寿纹披风,脸色透着些许病后的苍白,正眯着眼打量着长廊里的两人。

“奶奶,北野去工作了,临走前交代我来看看您,我不是想着上次给你开的药都快吃完了,再给你检查一下。”

江柠一边说,一边眉眼弯弯的上前扶住老太太的另一边,还把她从周建生那边带过来的一套新棉衣的盒子递给了老太太身边的武姐。

“这是我找人给您做的新年衣服。空了您试试,看合不合适呢!”

老太太一看那精致的礼盒,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我还有过年衣服啊?是你做的?”

老太太低头看向那礼盒里的棉衣,瞬间被那抹沉稳却又不失华贵的祖母绿夺去了目光。

这件棉衣并不像市面上那些臃肿的宽大棉袄,江柠在设计上花足了心思。

衣服的面料选用了上等的真丝重磅绸缎,在夕阳残影的折射下,泛着一种如玉般的莹润光泽。

领口和袖口处,还设计了中式的立领盘扣,前胸和后背处,则绣上的暗纹如意云头。

那一根根银丝线与祖母绿的布料交织,随着武姐抖动衣物的动作,那些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如流动的水波般若隐若现,既不显张扬,又处处透着骨子里的高雅与讲究。

“哎哟,这颜色……真衬人。”

老太太摩挲着那滑腻的面料,稀罕得不行,

“这针脚细得都看不见,比老裁缝做的还要顺眼,柠柠,你有心了。”

“这是我亲手画的样稿,托我那服装店的朋友找最好的老师傅赶出来的。不仅暖和,还轻便。”

江柠笑意盈盈地挽着老太太,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身旁陈娇娇那阴鸷的目光。

老太太的手从那滑润的绸缎上恋恋不舍地挪开,余光一扫,这才像是刚瞧见长廊阴影里还杵着个人似的。

“哎?这姑娘是谁?”

老太太止住笑,疑惑地眯起眼打量着陈娇娇,

“怎么穿得单单薄薄的,站在这儿也不吭声?”

原本像条毒蛇般盯着江柠的陈娇娇,几乎是在老太太转头的一瞬间,那满眼的阴毒就像烈日下的残雪,消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怯生生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夫人,我……我是……”

陈娇娇咬着下唇,眼眶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瞧着可怜见儿的。

江柠没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演,眼底掠过一抹讥讽。

“奶奶,您忘了?这就是我之前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那位。”

一道略显轻浮的男声从抄手游廊那头传来。

陆子聪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先是皮笑肉不笑地扫了江柠一眼,随后自然而然地站到陈娇娇身边。

“这就是那晚救了我命的陈娇娇姑娘。

我听武姐说您最近您屋里缺人,正巧娇娇在临城就是干高级护理的,心细又懂医理。

我就想着带过来给您瞧瞧,要是能合了您的眼缘,也算是这丫头的一份造化。”

老太太听了“救命恩人”这四个字,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拉着江柠的手也松了松:

“救了子聪的命?那可是咱们陆家的大恩人呐。姑娘,快来,让我瞧瞧。”

陈娇娇低眉顺眼地挪到老太太跟前,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那积雪未化的青砖地上,声音软糯得带着颤音:

“老夫人,我虽是江柠姐姐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可如今家里遭了难,实在没脸面去麻烦姐姐。

多亏陆同志不嫌弃,给了我一条活路。

只要能留在您身边当个端茶递水的丫头,给口饭吃,我就满足了。”

这一声“远房亲戚”把江柠也扯了进去,老太太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江柠,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陈娇娇。

“原来是柠柠的妹妹,那这情分就更重了。”

老太太点点头,到底是年纪大了,最听不得“家破人亡”这类凄惨话,叹了口气道,

“武姐,去后头收拾间干净的屋子出来,既然子聪信得过,就让她留在主屋当个特级护理吧。柠柠啊,这好歹也是你老家的人,以后你们姐妹俩在家里,也算有个伴儿啦。”

江柠心中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她迈步走到陈娇娇面前,亲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奶奶发话了,我自然听您的。”

江柠帮陈娇娇理了理衣领,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寒声开口,

“妹妹既然想在陆家当护理,就得把陆家的规矩刻进骨子里。这大院里的水,可比临城臭水沟里的深。要是敢在老太太这动什么歪心思……不用等北野回来,我就能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陈娇娇脸色惨白,勉强维持着柔弱的笑意:

“姐姐教训得是,娇娇记住了。”

“行了,风大,进屋说话吧。”

老太太在武姐的搀扶下往暖阁走去,陆子聪落在最后,路过江柠身边时,压低声音冷笑一声:

“嫂子,我给你找的伴儿,还喜欢?”

夜色深沉,小楼里静得可怕。

江柠躺在床上,暖气烧得很足,她却觉得心头压着一块大石头。

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映照着空荡荡的半边床铺。

陆北野还没回来,甚至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

作为魂穿过来的人,江柠太清楚历史的齿轮了。

这一年开春,华国与越国的边境局势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如果是为了那件事……”

江柠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陆北野所在的部队是精锐,一旦开战,他必然是第一批奔赴前线的先锋。

在这种焦灼的担心里,她抱着陆北野常穿的那件旧军衬衫,迷迷糊糊地靠在床梁上合上了眼。

梦境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硝烟味。

梦里,江柠身处满目疮痍的边境丛林。炮火连天,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泥土里混合着刺鼻的血腥气。

江柠在梦里疯狂地奔跑,她穿梭在炸起的土浪与横飞的弹雨中,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终于,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手里紧紧握着步枪,浑身是血地挡在一个满是伤员的战壕前。

那是陆北野!

他的背影依旧如山峦般挺拔,可肩膀上受了重伤,鲜血不断涌出,把那身绿军装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周围全是黑压压、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敌人。

“陆北野!快走啊!你会死的!”

江柠尖叫着冲过去,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却发现自己像是撞在了一道冰冷的透明墙上,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他。

梦境的视角突然变得宏大而悲凉。她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小摩擦。

这是华国与越国全面开战的前奏,而陆北野作为师长,奉命出征。

他带领的那个师,所向披靡,但也是损伤最惨烈的……

江柠哭得嗓音哑掉,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北野缓缓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不舍与决绝。

紧接着,一声巨大的、几乎要震碎灵魂的爆炸声在陆北野脚下轰然炸开。

滔天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北野——!”

江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湿透,剧烈地喘着粗气。

窗外天色微亮,大雪纷飞,静谧得让人心慌。

她顾不上穿鞋,赤脚跑下楼,看向大门口。

那里并没有那辆熟悉的吉普车,也没有那个穿着军大衣、会一边责备她不穿鞋一边把她抱回房间的男人。

陆北野,依旧没有回来。

江柠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电话铃音响起。

“小师妹,起床了吗?今天要去参加研讨会,你没忘了吧?一会儿,我开车来接你。你快准备一下。”

江柠随便的嗯了一声后挂断电话,闭上眼,用力搓了抹脸,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已经消失殆尽。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必须先把自己站稳。

她迅速收拾好情绪,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羊绒套裙,外面套上厚实的长款尼子大衣。

临出门前,她深深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随后决绝地踏入了漫天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