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营地外雾气弥漫,湿冷的空气里带着刺鼻的汽油味。
大部队集结待发,沉重的军靴踏在泥地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在一片肃杀的草绿色身影中,陆北野那挺拔如松的身姿格外显眼。
他正低头看着眼前的江柠,那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手,此刻正细致地为她拉好外套的拉链,又抬手理了理她被晨风吹乱的发丝。
“营地离主战场有距离,沈良留了半个班守着。万一有什么异动,跟着沈良撤,别回头,听见没?”
陆北野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江柠仰着头,看着他被硝烟和冷风刻画得深邃的眉眼,鼻尖微酸。她知道,这一去便又是生死一线。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营地里守着那罐药。药煎好了,你也就凯旋了。”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伸手抚平他军装上的褶皱。
陆北野猛地攥住她的手,力道极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俯身,在江柠耳边哑声叮嘱:
“等我回来,带你去南疆最高的山头看日出。柠柠,我陆北野的命,是你从阎王爷那抢来的,除了你,谁都拿不走。”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三连长余大壮眼里,却比吞了一只苍蝇还要恶心。
余大壮吐掉嘴里的草根,狠狠跺了下脚。
他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一张被南疆烈日晒得黝黑的脸上横着一道浅浅的疤。
他是陆北野一手带出来的兵,是跟着陆北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部下。
在三连战士眼里,他是个敢打敢拼的汉子,可在对待江柠的问题上,他心里却扎着一根怎么也拔不掉的毒刺。
这刺,不仅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死去的兄弟李廷伟。
余大壮和李廷伟也是过命的交情。
李廷伟牺牲后,余大壮心里一直惦念着李廷伟的未婚妻方雅茹。
他那点粗糙的感情,从未宣之于口,本想着等李廷伟下葬后的哀悼期过了,他便去方家提亲,替好兄弟照顾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可方雅茹心高气傲,一颗心全扑在陆北野身上。
余大壮虽然嫉妒得发狂,但他心里更敬重陆北野。
他心想,若是雅茹能跟着陆师,倒也算是个圆满的归宿。
可谁能想到,陆北野竟然带回来一个临城来的土佬冒江柠。
不仅如此,方雅茹那样一个优雅高傲的女老师,竟然因为算计江柠不成,反而被这个女人亲手送上了法庭。
雅茹被带走那天,余大壮躲在暗处看着她狼狈的身影,心里的愤懑几乎要把胸膛撑破。
在他看来,江柠就是个祸水,是个满腹心机的妖精。
她不仅害惨了方雅茹,如今更是靠着狐媚手段,让堂堂陆师长在大战在即的关头,竟然听信一个娘们的“梦话”,拿全师几百号兄弟的命去陪她胡闹!
余大壮握紧了手中的枪,眼底闪过一抹偏执的疯狂,
‘雅茹那么好的人都被这贱人毁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师也毁在她手里’
余大壮心里暗自发狠:
‘陆北野,你不忍心做的事,我余大壮替你做了。
等我拿下了垭口,我看那姓江的还有什么脸在军中待下去!’
破晓时分,南疆的丛林笼罩在一片厚重的冷雾中。
大部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南侧的密林里,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又湿又滑。
行军速度慢得惊人,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去稳住重心。
两个小时后,三连长余大壮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气喘吁吁的兄弟们,心里的邪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猛地吐掉嘴里的枯草根,狠狠跺了下脚。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他凑到指导员宋青书身边,压低嗓门,语气里满是不忿:
“老宋,你瞧瞧这路!放着血牙峰那种现成的平路不走,非要带着全师几百号人在这里钻林子、爬泥坑。
陆师这回真是被那哥姓江的灌了迷魂汤了!”
宋青书皱着眉,也有些犹豫:“陆师一向有分寸,可能……”
“分寸?他那是色令智昏!”
余大壮冷哼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就因为那娘们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咱们就要多绕半天的山路。
这要是贻误了战机,谁担待得起?我看陆师是真糊涂啊,被个女人几句话就吓破了胆!”
余大壮越想越不甘心,他自诩在南疆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天气没见过?这晴空万里的,哪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
“老宋,咱们三连不能这么窝囊啊。”
余大壮眼神一狠,做了个手势,
“等会儿到了前边那个岔路口,咱们带着兄弟们悄悄掉队。
咱们走血牙峰,只要咱们拿下了那个关键垭口,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看陆师还有什么话说!”
宋青书吓了一跳:“这可是抗命!”
“抗命是为了打胜仗!”
余大壮固执地低吼,
“要是真绕路迟了,让敌军跑了,那才是犯罪!听我的,咱们走!”
中午时分,通往血牙峰的干涸古道。
烈日当头,晒得地面裂开了缝。
余大壮领着三连的一百多号兄弟,正大摇大摆地走在平坦的谷底。
“连长,您看这太阳,真够劲儿啊!”
一个小战士抹着汗,笑嘻嘻地凑过来,
“那江医生还说有大暴雨,我看她是就是无中生有?”
余大壮得意地仰起头,看着那万里无云的蓝天,发出一阵狂笑。
“她懂个屁!一介女流,除了在男人怀里撒娇,还会干什么?我看陆师这次是真栽了。”
余大壮拍了拍胸口的枪袋,神气活现,
“等老子今天拿下了垭口,立了首功,定要他知道,什么叫‘红颜祸水’!陆师带兵带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听个女人的,传出去真是丢尽了咱们师的脸!”
周围的战士们被余大壮的“自信”带歪了节奏,纷纷跟着起哄。
“就是,还是咱连长英明!”
“咱们陆师长这次确实糊涂了,不过人家那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呐,哈哈!”
宋青书听着这些话,心里虽然觉得不妥,但看着这明晃晃的大太阳,到底也把江柠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他看着余大壮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甚至在想,或许这次真的是江柠搞错了,等打完这一仗,陆师大概也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帮他的人。
与此同时,南侧绕行路线。
陆北野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后方,眼神冷得像冰。
“赵静湖!”
“到!”一连连长赵静湖快步跑过来,脸色白得难看。
“三连呢?”陆北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静湖清点了一下人数,声音发虚:
“陆师,三连……三连在半小时前的岔路口全线掉队了。
我刚接到的消息,余大壮带着三连那一百多号人,直接朝血牙峰去了!”
“混账!”
陆北野猛地一脚踹飞了路边一根半人粗的枯木,力量之大,震得周围的落叶扑簌簌往下掉。
他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暴怒,更是对这群蠢货即将面临绝境的恐惧。
“余大壮!老子要亲手毙了他!”
陆北野胸口剧烈起伏着。作为主帅,他知道大部队不能停,一旦停下,整个包抄计划就会彻底流产。
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三连那一百多条人命去送死。
“赵静湖!”陆北野猛地转头,语气肃杀。
“到!”
“你带着一连和直属排,继续按原定路线急行军!不管发生什么,下午四点前必须完成对越国残部的包抄。要是误了时间,老子拿你是问!”
赵静湖一愣:“那您呢?”
“二连跟我走!”
陆北野猛地拔出配枪,咔嚓一声推上膛,
“我回去把那帮自寻死路的蠢货给捞回来!”
“陆师,这太危险了!血牙峰那边要是真下雨……”
“滚!执行命令!”
陆北野没给赵静湖说话的机会,带着精锐二连猛地转身,在泥泞的丛林里疯狂折返。
他的脑海里全是江柠那个惊恐的表情,那个关于全军覆没的噩梦。
下午两点,血牙峰谷底。
原本闷热干燥的空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异常压抑。
余大壮正走在队伍中间,突然感觉到后颈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发现原本明亮的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厚重的云层里。
天,一瞬间就黑了下来。黑得不正常,像是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毯子直接压在了众人的头顶。
“连长,这天……怎么变了?”
宋青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四周原本陡峭的山壁,总觉得那些山影在这一刻变得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
“慌什么!阴个天而已!”
余大壮虽然心里也打了个突,但嘴上还是强撑着,
“赶紧走,离垭口没多远了!”
话音刚落。
“轰——!!!”
一声惊雷,仿佛就在众人的头顶炸开,震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紧接着,雨点子像密集的子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雨,那是像瀑布一样、成片倾倒的水幕!
“天呐!这雨怎么会这么大!”
“河床冒水了!连长,河床冒水了!”
战士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原本干涸得快要冒烟的河道,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竟然泛起了半人高的泥浪,咆哮着向下游冲去。
“老余!撤吧!快撤吧!”
宋青书死死拽住余大壮的胳膊,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真让那江医生说中了!这就是个死胡同啊!”
余大壮彻底傻了眼。
他看着那漫天坠下的雨幕,看着脚下迅速上涨的洪流,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骄傲和自信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下雨了……”
他喃喃自语。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在四周陡峭的山壁上,暴雨遮挡了视线,却遮不住刺眼的火舌。
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越国伏兵原本就在山头上埋伏着,此时借助居高临下的地势和暴雨的掩护,对着谷底的三连疯狂扫射。
“有埋伏!散开!找掩护!”
余大壮声嘶力竭地吼着。
可谷底平坦开阔,除了涨水的河床和裸露的石滩,根本没有任何遮挡。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水和泥水里。
“撤!往回撤!”
余大壮疯了一样推着宋青书往回跑。
可他一回头,整个人都绝望了。
后方的山体在暴雨的冲刷下,发生了恐怖的崩塌。
数以吨计的泥石流咆哮着封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进,是密集的弹雨;退,是崩塌的山体。
三连被彻底锁死在了这个“活棺材”里。
“完了……我害了兄弟们,我害了大家啊!”
余大壮扑通一声跪在齐膝深的泥水里,看着一个个倒下的战友,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就在这时,在那漫天雨幕的尽头,一串熟悉的枪声响了起来。
陆北野带着二连,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出现在了山谷的侧翼。
“三连的,都给老子趴下!”我害了兄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