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稚嫩的“爸爸”,像是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赵磊的头顶。
喧闹的食堂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去,看向那个正抱着赵磊大腿的碎花裙小女孩。
小女孩大约四岁,头发枯黄,扎着的两个羊角辫乱糟糟的,小脸蛋脏得看不清底色,
正仰着头,泪汪汪地望着赵磊,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裤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哐当!”
朱彬手里攥着的铝制饭勺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落在周雨蝶脚边。
赵磊的脸色在三秒钟之内,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灰土色。
他僵在打饭窗口前,手里还稳稳端着给朱彬打的那份红烧鱼块,可此时,那鱼块诱人的香气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哪来的小丫头,你……可别乱认人啊!”
赵磊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毒蛇咬了脚踝,第一反应竟然是抬腿往外一蹬,想把孩子甩开。
“哎哟!”
小女孩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瘪着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爸爸坏!爸爸不抱妞妞!爸爸不要妞妞了!”
“你这同学怎么回事啊?怎么跟孩子动手呢?”
“就是,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怎么张口就管人叫爸爸?”
排队的学生们议论纷纷。
“她……她认错人了!我不认识她!”
赵磊慌乱地冲着周围人喊,眼神却根本不敢跟地上的女孩对视。
他求助似的看向朱彬,声音都在发抖,
“彬彬,你听我解释,这肯定是哪家没看住的孩子,乱认亲戚……”
“磊哥!”
一道嘶哑、苍老,带着浓浓乡音的女人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众人回过头,只见一个面容憔悴、裹着深蓝色头巾的农村妇女正快步走过来。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赵磊面前,怀里还紧紧抱着个打满补丁的破包袱,看见赵磊的那一刻,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夺眶而出。
“兰……薛兰英?”
赵磊像是见到了鬼,手中的饭盒“啪”地摔在地上,红烧鱼块撒了一地,油汤溅了他一身。
“磊哥,这是妞妞啊!”
薛兰英一把拉起地上的妞妞,搂在怀里,
“她是你的女儿啊!你走的时候,妞妞才刚满月!现在都快四岁了,磊哥。你怎么能推她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赵磊愣怔了一下,又歇斯底里地吼着,脸色阴沉。
“薛同志,我只是在你们村子里当过知青,咱们顶多就是个点头之交。你可不能平白冤枉我啊!”
薛兰英被他那副凶狠的样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抹了一把眼泪,手颤抖着伸进怀里,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已经发黄发脆的照片。
“点头之交?那照片里这个男人是谁?”
薛兰英把照片高高举起,对着周围指点的人群,又死死怼到赵磊眼皮子底下。
照片上,年轻了许多的赵磊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中山装,怀里抱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笑得一脸憨厚。
旁边站着的正是薛兰英,那会儿她还没这么苍老,两人的头挨在一起。
“那是你当年在咱们公社照相馆照的全家福!赵磊,你敢不认亲生闺女?”
食堂里炸了锅。
“嚯!铁证如山啊!”
“全家福都出来了,这男的刚才还说是路人?太恶心了吧!”
“考上大学就抛妻弃女?这不就是当代的陈世美吗?”
周雨蝶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兜里,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
她身边的王秀敏早就吓傻了,而朱彬……朱彬正摇摇欲坠地扶着桌角,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彬彬,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赵磊还想去抓朱彬的手。
“啪!”
朱彬抡起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扇了赵磊一个耳光。
“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朱彬尖叫一声,捂着脸转身冲出了食堂。
“彬彬!”赵磊想去追,却被薛兰英死死拽住了胳膊。
“磊哥,家里的房子被雨水冲塌了,我们为了找到你,已经饿了好几天了,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周雨蝶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那些看热闹的人,站到赵磊面前。
她比赵磊矮了半个头,可那一身的凛然正气却把赵磊压得死死的。
“赵磊。”
周雨蝶声音不高,却透着股钻心的冷,
“既然嫂子都找上门了,你就好好地先安顿你的家里人吧!至于彬彬,你就别再想了,呸!不要脸的陈世美!”
“你……周雨蝶你闭嘴!这里没你的事!”
赵磊恼羞成怒,眼神阴鸷。
“怎么没我的事?朱彬是我舍友,你骗她就是欺负我们宿舍没人!”
周雨蝶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以后别让我在学校看见你,否则,见你一次我骂你一次!滚!”
赵磊在众人的唾弃声中,羞恼交加地推开薛兰英,连地上的包子都顾不上捡,狼狈地跑向了后门。
深夜,宿舍。
朱彬趴在被子里,哭声断断续续,枕头都湿了一大片。
周雨蝶刚洗漱完进来,就看见王秀敏正坐在朱彬床边,轻声细语地劝着。
“朱彬,这种男人不值得你哭。你看,早点发现真相是好事,万一真结婚了,你这辈子不就完了吗?”
王秀敏叹了口气。
“就是。”
周雨蝶一边抹着手油,一边冷冷开口,“我早就说过了,这种乱献殷勤的男人最不可信。
他能为了前途抛弃乡下的妻女,以后就能为了更大的前途抛弃你。
这种人没心,你哭他,都是对比自己的眼泪!”
“你闭嘴吧周雨蝶!”
朱彬猛地坐起来,眼眶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对着周雨蝶吼道,
“你是不是早就想看我笑话了?你一直就看不上赵磊,现在你满意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清醒,特别了不起?”
周雨蝶动作一顿,回过头,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平静。
“朱彬,我不是看你笑话。我是怕你蠢死。”
“我不用你管!”朱彬钻进蚊帐,把头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宿舍楼下传来一阵微弱的鸟叫声,那是之前赵磊和朱彬的暗号。
周雨蝶眉头一皱,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赵磊正站在树影底下,手里还拎着个饭盒,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朱彬显然也听见了。她止住了哭声,耳朵灵敏地动了动。
“朱彬,不要去。”周雨蝶背对着她,语气严肃,“你只要踏出这一步,你就彻底输了。”
可周雨蝶低估了“恋爱脑”的可怕。
朱彬翻身下床,胡乱抹了一把脸,连鞋都没提好,就冲出了宿舍门。
“这人……哎!”王秀敏急得直跺脚。
半个小时后,朱彬回来了。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她回来的时候,脸上竟然带着一股子古怪的心花怒放,甚至还哼着小曲儿。
“怎么样?他跟你说什么?你有没有给他打个大逼兜?”王秀敏试探着问。
朱彬一边把赵磊送来的巧克力塞进柜子,一边一脸神秘地对舍友们说:
“其实……赵磊也是受害者。他刚才跟我都交代了。”
周雨蝶冷笑出声:
“交代什么了?交代他其实是那个女孩的叔叔?”
“周雨蝶你别阴阳怪气的!”
朱彬转过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迷的光芒,
“赵磊说了,他在乡下那是受了薛家的恩惠,为了报恩才跟薛兰英办了酒席。他们根本没领证!
在法律上,他就是单身!他根本不爱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死皮赖脸缠着他,还利用孩子威胁他。”
周雨蝶气得把脸盆重重往架子上一搁。
“受恩报恩就能生孩子?生了孩子不认就是报恩?朱彬,这种鬼话你也信?”
“他说了,他心里只有我!”
朱彬倔强地挺起胸膛,
“他答应我了,会给那对母女一大笔钱,把她们打发回老家,以后再也不让她们来京城。
他说他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才不得不背负这些‘累赘’的。小蝶,赵磊对我真的是真心的,他为了我,宁愿被全校人指点……”
“累赘?”
周雨蝶气极反笑,步步紧逼,
“亲生骨肉叫累赘?朱彬,你清醒点吧!今天他能为了你打发走那对母女,明天要是遇到了比你家更有权势的,你就是他口中的‘下一个累赘’!”
“我不听!你就是嫉妒我!”
朱彬捂住耳朵,大声喊叫,
“赵磊说了,你会劝我,是因为你这种人心冷,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你只配跟那些法条过一辈子!”
“行,我嫉妒你。”
周雨蝶点点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嫉妒你找了个没人性的陈世美,我嫉妒你以后要给这种人擦屁股。朱彬,言尽于此,以后你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不说最好!”朱彬冷哼一声,钻进被窝里。
一直没说话的章秦在一旁慢悠悠地开了口:
“要我说,男人嘛,有点过去也正常。朱彬,只要他以后对你好就行。这人活一辈子,谁还没点糊涂事啊。总比某些人,天天盯着别人的私事不放,像个老妈子似的强。”
“章秦你少煽风点火!”
王秀敏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宿舍里的灯“啪”地灭了,黑暗中,气氛凝固得让人窒息。
周雨蝶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朱彬刻意压低的喜悦呼吸声,只觉得阵阵发冷。
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明媚,可空气里却透着股子压抑。
宿舍四个女孩子各怀心事,并排走出宿舍楼准备去上课。
朱彬故意走在最前面,还特意换上了一件粉色的的确良衬衫,像是要在全校面前宣示她的“爱情保卫战”胜利了。
然而,刚走到宿舍楼拐角的小花园,一个身影就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是薛兰英。
她还是昨天那身破旧的衣裳,怀里的妞妞正趴在她肩膀上睡着,小脸蛋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薛兰英一见朱彬,眼神里并没有恨,只有一种卑微到骨子里的乞求。
“扑通!”
还没等朱彬反应过来,薛兰英就当着过往学生的众目睽睽,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大妹子!好心的大妹子!”
薛兰英一把拉住朱彬的裤脚,哭得肝肠寸断,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我求求你了……我求你把磊哥还给我们家妞妞吧!
妞妞不能没有爸爸呀!磊哥说他要跟你结婚,他说要把我们赶走……大妹子,你有文化,你长得俊,你以后能找个更好的,求你给我们娘俩留条活路吧!”
“你松开!你给我松开!”
朱彬像被烫着了似的,拼命想甩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周围的学生越聚越多,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这不就是那个朱彬吗?明知道人家有老婆孩子还死缠烂打?”
“啧啧,真不要脸。”
“我没有!我不是!”
朱彬尖叫着,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转头求助地看向身后的舍友,
“你们快帮我把她拉开啊!”
周雨蝶站在一旁,怀里抱着法学课本。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薛兰英,又抬头看了看满脸羞愤却依然执迷不悟的朱彬,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朱彬,我早说过了。”
周雨蝶的声音清亮,传遍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
“法律能判离合,却救不了良心。这跪在地上的,是他的良心;你拉着的,是你的火坑。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