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像是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王婉莹脸上。
“王同志,请你把嘴放干净点。”
顾修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戾,
“小蝶的哥哥是为了国家、为了真相牺牲的英雄,她的父母是辛勤工作的良民。
顾家的大门,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满脑子封建糟粕、连基本教养都没有的女人来指手画脚了?”
王婉莹被他那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银叉“叮当”一声掉在瓷盘里,脸色惨白:
“顾哥哥,我……我只是心疼你被这种不祥的人缠上……”
“不祥?”
顾修远冷哼一声,当着全家人的面,长臂一伸,极其自然且霸道地将周雨蝶揽入怀中,甚至还挑衅般地亲昵蹭了蹭她的发顶。
“在我眼里,她就是我顾修远的福星。倒是你,如果王家的家教就是教出这种尖酸刻薄的货色,那王部长的面子,我看也快丢尽了。”
他转头看向顾长卿,语气硬得像石头:
“爸,这就是您说的‘知书达理’?我看她是把国外的衣服穿多了,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如果不送客,这顿饭我吃不下。”
王婉莹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求救地看向顾长卿。
顾长卿作为一家之主,此刻也觉得王婉莹的话太过恶毒,坏了顾家的门风。
可碍于两家的交情,他只能沉着脸,打了个圆场:
“好了!修远,婉莹也是年纪小,心直口快,没坏心眼。婉莹,还不快给小蝶道歉!那是英雄的家属,这种玩笑开不得!”
王婉莹咬碎了银牙,看着周雨蝶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忍着屈辱低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周雨蝶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在疯狂给顾修远点赞。
这三倍工资拿得值啊!还有这免费的“霸总护妻”戏码看。
她乖巧地往顾修远怀里缩了缩,声音柔柔弱弱:
“没关系的,修远,王姐姐可能只是在国外待久了,不太懂咱们国内的事。我不怪她。”
这以退为进的一招,直接衬托得王婉莹像个没脑子的泼妇,谢芳看周雨蝶的眼神更满意了。
“行了,行了,今天这牛肉做得有些腻了……”
顾长卿摆摆手,示意保姆上甜点,
“陈嫂,把甜品端上来。婉莹,小蝶,你们还没尝过我们家陈嫂做的甜品吧!那是一绝啊!快来尝尝!”
陈嫂应声而出,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几盘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果香的慕斯蛋糕。
“小蝶,尝尝这个,这是你顾爷爷特意叮嘱让做的蛋糕,新鲜得很。”
谢芳热情地介绍着。
周雨蝶刚端起小叉子,问了一句:“阿姨,这上面黄澄澄的是什么果肉呀?看着真漂亮!”
王婉莹见缝插针,找回场子般抢着开口:
“周妹妹不认识吧?这可是名贵的吕宋芒果,一颗顶你半个月伙食费呢。怎么,是不敢吃,还是怕吃不惯这种‘高级货’啊?”
周雨蝶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芒果?
她刚想开口说自己不吃,可看着王婉莹那副抓到把柄的模样,又想到那白纸黑字的“三倍工资”合同。
顾修远察觉到她的迟疑,却以为她在害羞。
他极其自然地拿过周雨蝶手里的勺子,挖了满满一小块,眼神里盛满了令人溺毙的深情,对着全家人宣布:
“我们小蝶啊,最喜欢吃甜食了。只不过,她平时有个怪癖,更喜欢我喂她吃的。”
说完,他把那口带着浓郁芒果泥的蛋糕递到了周雨蝶嘴边,声音低沉诱人:
“来,乖,张嘴。”
周雨蝶盯着那块蛋糕,心跳如鼓。
拼了!
‘为了三倍工资,姑奶奶今天豁出去了!’
她面带羞涩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口甜腻的蛋糕,甚至还强撑着笑意眯了眯眼:
“真甜,谢谢修远。”
王婉莹看着这一幕,气得差点摔了杯子。
饭后,周雨蝶找了个借口,说学校下午还有课,必须马上赶回去。
顾修远也看出了她虽然笑着,但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顺势起身告辞。
车子刚驶离顾家老宅的盘山公路,周雨蝶就彻底绷不住了。
她整个人瘫在副驾驶上,原本清爽的皮肤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今天表现得不错。”
顾修远一边熟练地操纵方向盘,一边唇角微扬,
“王婉莹最后那脸绿得跟苦瓜似的。尤其是最后那口蛋糕,周雨蝶,你的敬业精神……”
当顾修远得意的转过头,想看看副驾上的周雨蝶时,发现她正双手像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地挠着自己的胳膊和脖子,每挠一下,皮肤上就现出一道惊人的红印。
顾修远心头一震,猛地一踩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山谷,车子由于惯性猛地一甩,在路边停住。
他惊愕地转头,只见周雨蝶原本光洁如瓷的胳膊上,此刻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连白皙的颈间都泛起了一大片可怖的红斑。
“周雨蝶!你怎么了?”
顾修远瞳孔骤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皮肤上惊人的热度烫得心惊肉跳。
“顾修远……我……我对芒果过敏啊……”
周雨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使劲挠,声音都在发颤,
“你特么喂得那么大一口……我要是死在这儿,你得赔我一百倍工资……呜呜,痒死我了……”
顾修远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看着女孩因为过敏而迅速肿起来的眼睑和那满身的红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周雨蝶!你疯了!过敏你还吃?你是脑子有病还是缺钱缺疯了!”
他红着眼眶大吼一声,这一刻,什么矜贵、什么冷静全都喂了狗。
黑色轿车在公路上疯狂疾驰,引擎的轰鸣声像是在宣泄顾修远此刻内心的焦躁与愤怒。
“我给你的小本子上写了的啊……你自己没看到吗?”
周雨蝶的声音细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纸片,她蜷缩在副驾驶位上,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喘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
顾修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指甲几乎抠进了皮质的包裹层。
‘本子上写了?’
他脑子嗡地一响,画面飞速倒退。
在车里翻开那个蓝色小本子时,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句“最讨厌装腔作势的男人”给吸引了,
下意识地以为那是这小丫头对他个人的吐槽,甚至还存了调侃的心思,却唯独漏掉了排在最前面的那一项——对芒果过敏。
“该死!”他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清冽的声线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他是医生,每天见惯了生死,可此刻,看着身边女孩因为他的疏忽而陷入窒息边缘,他竟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周雨蝶,别睡,睁开眼看着我!”顾修远单手控车,另一只手伸过去,死死拽住周雨蝶那只还在疯狂乱挠的手腕。
她的皮肤滚烫得惊人,原本细腻如玉的颈间,此刻由于指甲的抓挠,已经渗出了丝丝血点,混在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疹里,显得格外凄惨。
“痒……顾修远,我好难受……”
周雨蝶半睁着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手掌很大、很凉,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知道,我知道。”
顾修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把车再一次停靠在路边。
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带,三两下将周雨蝶乱动的双手并拢捆住,动作粗鲁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忍一忍,马上……马上就到医院了!”
当黑色轿车刺啦一声横在急诊大楼门前时,顾修远连车门都顾不上关,直接绕过去抱起已经半昏迷的周雨蝶,疯了一般冲进大厅。
“急诊!过敏性休克!快!”
他那一身昂贵的高定西装此刻皱得不成样子,平日里那副冷静矜贵的模样荡然无存,惊恐的吼声震得整个大厅的医护人员都愣住了。
值班医生跑过来,一看是顾修远,吓了一跳:“顾主任,这……”
“少废话!地塞米松,静脉推注!准备氧气面罩!”
顾修远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亲手推着平车往抢救室冲。
抢救室内,冰冷的器械声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
顾修远站在病床边,看着护士将冰冷的药液推入周雨蝶的血管,看着她原本涨红发紫的小脸一点点恢复血色,那颗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才算勉强落了地。
药效上得很快,周雨蝶渐渐停止了挣扎,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顾修远脱力般地跌坐在床边的圆凳上,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他看着周雨蝶被捆得红肿的手腕,颤抖着手解开了那条已经变形的领带。
“笨蛋……”他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颓败。
为了那点工资,为了帮他挡箭,她就真的连命都不要?
他想起她在餐桌上那个视死如归的眼神,想起她为了维护他的面子,硬生生咽下那口致命毒药的模样,心脏像是被细细的铁丝勒住,一圈一圈,疼得发麻。
这一刻,顾修远突然意识到,这场所谓的“契约游戏”,好像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周雨蝶。”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自言自语道,
“我要拿什么补偿你呢?”
夜色深沉,抢救室外走廊的灯光孤寂地投射进来,映照着男人从未流露过的深情与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