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的风似乎都凝固了。
沈良那句“首长的妻子”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得翟颖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本港城签发的结婚证,指甲已经把暗红色的皮套抠出了白印。
“翟小姐,既然你自称是他的妻子,那你对丈夫身上那些标志性的特征,应该很清楚吧?”
江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打破了死寂。
翟颖猛地抬起头,眼神闪烁,那是极度心虚后的疯狂。
她照顾陆北野快一个月了,可那个男人就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别说睡在一起,平时只要她靠近三尺之内,陆北野那双冷得掉渣的眼睛就能让她如坠冰窟。
除了擦脸喂药,她连他的衬衫扣子都没机会解开过。
“他……他是我丈夫,我当然知道!”翟颖扯着嗓子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他后背有伤!那是上个月为了救我留下的,这谁不知道?”
“救你?”
江柠冷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
“翟小姐,你所谓的了解,大概也仅限于上个月了吧。”
她侧过身,朝后堂喊了一声:
“帮我把陆北野出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侧门。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傅砚舟面色阴沉地扶着左侧,陈沁儿则小心翼翼地托着另一边。
就在陈沁儿出现的那一刻,原本像尊铁塔般立在大堂中央的钟兴邦,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常年冰冷的眼睛,在撞上陈沁儿那张清纯却写满惊慌的脸时,瞬间崩裂出一丝痛楚。
陈沁儿也看到了他。
她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骤然缩紧,脚下的步子乱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往陆北野身后躲了躲,避开了钟兴邦那道滚烫且克制的视线。
钟兴邦握着工作证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快半年了。
他在京城用工作麻痹着自己不要想她,却没料到,所有的刻意遗忘却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了。
陆北野被搀扶到了大堂正中央。他虽然刚醒,身体还很虚,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丝毫不减。
“首长。”
沈良和钟兴邦同时低头,语气里是绝对的臣服。
江柠没废话,她径直走到陆北野面前,手搭在他的衬衫扣子上,眼神清冷地掠过翟颖。
“翟小姐,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陆北野感觉到江柠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皮肤,那种本能的排斥感竟然没有出现,反而有一股奇妙的暖流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没有反抗,甚至微微低下头,配合着江柠的动作。
随着扣子一颗颗解开,陆北野那身线条遒劲却布满伤痕的躯体呈现在众人面前。
全场响起了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怎样的一副躯体啊?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伤疤纵横交错,像是一枚枚烙印在皮肤上的勋章。
“左侧锁骨下三厘米,贯穿性枪伤,那是五年前在边境丛林,他替战友挡下的狙击弹。”
江柠的指尖微凉,轻轻划过那道狰狞的圆形疤痕,陆北野的肌肉随之微微一颤。
“右侧腰间,这道十公分的拉长伤,是三年前潜伏任务中被军刀划伤的。还有这胸口……”
江柠的手掌贴在陆北野的心口处,声音由于情绪的波动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她的手掌最后停留在陆北野脊椎与后腰交接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凹陷,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剧烈颤抖起来: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致命伤。三年前那场海上大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和弹片直接震断了他的脊髓神经,让他整整瘫痪在床两年!如果不是我给他做了手术,也许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江柠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利刃般射向翟颖,
“翟小姐,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丈夫。那你告诉我,他这一身的伤都是为了谁?”
她每说一处,翟颖的脸就白一分。
“还是说,你的丈夫在你们港城的冷风机下,也能坐出这一身为了国家九死一生的命痕?”
翟颖彻底哑火了。
她张着嘴,嗓子眼里像被塞了团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大堂内鸦雀无声。
那些港城警察、贺家的护卫,甚至连一直缩在旁边的刘署长,此刻都肃然起敬。
他们看着陆北野身上的伤,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副司令,他的权势不是靠家世背景,而是用这一条条伤痕换回来的。
陆北野低下头,看着江柠。
他虽然还记不起这个女人是谁,可听着她如数家珍地报出自己身上每一道伤痕的来历,他的心跳忽然跳得极快。
那种感觉,就像是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阿琛……”翟颖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不要相信这个女人!她……她在挑拨我们的关系啊!”
陆北野缓缓抬起眼皮,眼神冷得像看一件死物。
“够了。”
他的嗓音极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翟颖,也许你确实‘照顾’过我。但为何我那莫名其妙的头痛却越来越重了?”
翟颖瞳孔骤缩:“那……那是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好了,你先回去吧。”
陆北野不耐地挥了挥手,那神情就像是在驱赶一只讨嫌的苍蝇,
“我现在的情况,是需要一名真正的医生好好调理。我相信江医生,等我的伤好了,我自然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至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冷漠得近乎残忍,“带着你的人,滚出这里。”
一句话,直接判了翟颖死刑。
翟颖踉跄着倒退,章华眼看局势已经无法逆转,国安局的人就在旁边虎视眈眈,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把拉住翟颖。
“阿颖,我们先走吧!”
翟颖像是丢了魂一样,被章华生拉硬拽地拖出了百草堂。
刘署长一看正主儿都走了,哪里还敢待?带着人灰溜溜地钻进夜色里,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江柠看着他们消失,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半。
她转过身,对沈良和钟兴邦点了点头,
钟兴邦则看了一眼被护在江柠身后的陈沁儿,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放心吧!我被老首长调过来,就是为了确保陆副司的安全的。”
江柠点头,没再看他们复杂的眼神交换,转身进了内室。
内室里,贺骁已经醒了。
他虽然还很虚弱,但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有了些神采。
贺老爷子正坐在床边,老泪纵横地拉着他的手。
“江丫头,快坐!”
贺老爷子一见江柠,作势就要站起来。
“贺爷爷,您歇着。”
江柠走过去,给贺骁诊了诊脉,
“余毒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静养。这方子得改,药材必须由我亲自过目。”
“好好好!都听你的!”
贺老爷子转过头,对一旁的贺禅使了个眼色。贺禅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两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那盒子极为讲究,盖子上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嵌着“九龙戏珠”的图案,边缘磨得圆润发亮,透着沉沉的古意。
“江丫头,这是贺家的一点心意。”
贺老爷子亲自打开第一个盒子。
只见黄色丝绸衬底上,九枚长短不一的金针静静躺着,针尾各雕有一条盘旋的微型金龙,龙口衔珠,这便是中医界梦寐以求的“九龙绕鼎金针”。
第二个盒子里则是一支通体晶莹的白瓷罐,封口处用红蜡严严实实地封着,透着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冷香,正是那千金难求的“续骨膏”。
“你是我们贺家的救命恩人,以后在港城,凡事只要你开口,贺家万死不辞!”
江柠也没推辞,顺手接了过来。毕竟她历尽千辛万苦就是想要得到这两样东西的。
“贺爷爷,骁少爷的病虽然稳住了,但港城水深。那个乌巴虽然死了,但难保还有余孽。”
江柠拉过站在一旁的陈沁儿,对贺老爷子介绍道,
“这是我妹妹沁儿。最近我要全力救治我的丈夫,如果孙少爷这边有什么突发状况,您可以派人联系沁儿,她会帮忙的。”
贺老爷子连连点头,
“放心吧,陈姑娘在贺家,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这时,病床上的贺骁微微侧过头。
他那张苍白清隽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最后定格在了陈沁儿那张满是关切又带着一丝忧郁的脸上。
陈沁儿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下意识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贺骁的心口莫名地颤了一下,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像是久旱的荒原突然落下了一滴甘露。
“辛苦……辛苦你了,沁儿小姐。”贺骁的声音细若蚊蝇。
陈沁儿愣了一下,小声回道:
“没关系,骁少爷,你要好好休息,不要辜负了我姐姐和贺爷爷对你的好。”
“嗯……”
贺骁看着眼前的女孩,嘴角竟泛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随后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江柠看着这一幕,眼神微闪,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