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继续盯着钟兴邦,索性把话全部挑明:
“每次只要你们的感情刚要稳定下来,只要你们两颗心刚刚贴近,沁儿就会莫名其妙地逃避。
在京城,在东城,甚至是港城,只要你们的感情稍稍有点起色,她总是又会立刻躲起来。难道你就没调查原因吗?”
江柠往前逼近了一步,一双清冷的眼睛死死盯着钟兴邦,说出来的话字字见血,像是一把钝刀子,当着他的面把那些他看不见的腐肉生生剜了出来:
“这些下作手段,全都是因为你们钟家那个老太婆!
她为了逼沁儿放手,私底下带着你们家的一帮亲戚,找沁儿的麻烦。
还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用最下流、最恶毒的脏话去骂她,更是把我陈家祖宗三代的脊梁骨都快戳烂了!
更甚至不惜当众跪在一个晚辈面前,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用一根绳子勒着脖子闹自杀!
她用她那条快要入土的烂命去道德绑架我的妹妹,逼着她发毒誓离开你!
我妹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她也有自尊,也有骨气的!
可她在你们钟家眼里算什么?是随时可以作践、可以为了你钟兴邦的前途随手踩进泥潭里的抹布吗?
如果不是因为受了这天大的奇耻大辱,你觉得沁儿当时会走得那么决绝吗?”
说到这里,江柠冷笑了一声,看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钟兴邦,毫不留情地继续补刀:
“怎么?你以为只有你家的老太太糊涂?你的亲妈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当她知道你喜欢沁儿的时候,就开始变着法儿地往你身边塞女人。
那个柳玉兰,还有那个乔珊珊,
你们全家上下,没几个拎得清的人!她们在后面可劲儿地折腾,给沁儿心里添了多少堵?
你一个大男人,连你家这点儿破事都清理不干净,还整天拉着沁儿海誓山盟的不放手?钟兴邦,你算个男人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钟兴邦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铁青。一双黑眸里,瞬间掀起了滔天的风暴,暴戾、愤怒、以及极度的震惊交织在一起,将他整个人烧得几乎要失去理智。
怪不得!怪不得这一年里,陈沁儿会突然订婚,怪不得她会走得那么绝情!
原来是他那个口口声声说疼他的家里人,逼着他心尖上的姑娘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对沁儿!”
钟兴邦的一口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整个人愤怒至极。
他猛地掀开被子,一脚踩在地上,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赤着脚就要往外冲:
“我现在就去钟家!我要当面和她们说清楚!嫂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给你和沁儿一个满意的答复。”
江柠冷眼看着他折腾,甚至连位置都没挪一下。她就这么双手环胸,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发出一声极其讽刺的冷笑:
“站住。”
钟兴邦脚下一顿,转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像是一头困兽。
江柠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失望与讥讽:
“堂堂国安局的钟大局长,平时遇见天大的事,不都是沉着冷静、运筹帷幄的吗?怎么如今一遇到自己的家事,就乱了方寸了?
怎么?这就要回去掀桌子,踢凳子了?”
江柠缓缓站起身,直视着钟兴邦的眼睛,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他心口上:
“你要是永远只有这点担当和这副遇到事情就暴躁的性子,那我作为沁儿的姐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不同意你们两人的婚事。钟家那个泥潭,沁儿不蹚也罢。”
听到江柠要反对婚事,钟兴邦那满腔的怒火就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个干净。
他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幼稚、多冲动。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有些狼狈地走到江柠面前,低下了一向高傲的头颅,语气虽然急切,却带上了少有的沉稳与坚决:
“嫂子……是我鲁莽了。我刚才也是急疯了。你放心,钟家那边,我绝对不会再让沁儿再受一丁点委屈。
至于我奶奶,我也会用我的手段,彻底斩断她插手我婚姻的可能。
我会把钟家那些拎不清的人全部扫清,我可以用我的前途和性命担保,以后在沁儿面前,钟家任何人连个大声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江柠看着他眼底那抹不似作伪的决绝,脸上的冰冷这才渐渐消融。她重新坐了回去,淡淡地扔下一句:
“行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先把手上的血止了,躺回去。”
钟兴邦暗暗松了一口气,急忙拿棉签按住手背,乖乖地躺回了床上。
他看着江柠,心里还是惦记着自家媳妇儿,忍不住小声试探道:
“那……嫂子,沁儿到底去哪儿了?她今晚真的不回来了吗?”
江柠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玩味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
“哦,忘了告诉你了。贺少从港城来京城了,他现在的腿已经彻底好了,能正常走路了。
刚才沁儿在楼下看到他,高兴坏了。这会儿,沁儿已经亲自送他回家去了。今天晚上,估计他们得在一起好好叙叙旧吧。”
“什么?!”
钟兴邦刚止住血的手指猛地一抖,整个人僵在床上,一双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然而此时,京城宽阔的街道上,平稳行驶的黑色轿车里,气氛却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
陈沁儿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那张向来清冷的俏脸上写满了心不在焉,车轮压过地面的沙沙声传进耳朵,非但没能让她冷静,反而让她的心绪乱成了一锅粥。
她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悬着的。
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医院里那档子烂摊子。
‘姐姐这会儿应该已经进病房了吧?她会怎么和钟兴邦说啊?’
钟兴邦那个臭脾气,平时看着精明狠辣,可在她面前就跟个黏人的大狗狗似的,偏偏骨子里又霸道还不讲理。
这要是知道她“抛下”他,陪着贺骁走了,指不定得气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姐姐能不能制服他。
可比钟兴邦更让她揪心的,是此时正坐在她身侧的贺骁。
陈沁儿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去瞥他。半年前她被钟家人逼得走投无路,心灰意冷之下为了逃避才答应了和贺骁订婚。
可现在,她和钟兴邦的两颗心好不容易又紧紧贴在了一起,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她不能再耽误贺骁了。
贺骁的腿如今奇迹般地站了起来,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应该去过属于他自己的快意人生,而不是在她这个心里早就装了别人的女人身上白白耗费光阴。
这婚,必须得退。
可是……看着贺骁那张写满了欣喜的侧脸,陈沁儿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该怎么开口,才不会在这个他重获新生的日子里,狠狠给他一刀?
“沁儿,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突然,身侧传来贺骁低沉醇厚的嗓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贺骁侧过身,那双盛满了温柔与笑意的黑眸直直地看着她。
瞧见陈沁儿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变幻的模样,他只当是自己突然从港城飞过来,又如常人般地站在她面前,带给这个小姑娘太大的心理冲击,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
“是不是我今天突然出现,吓到你了?”
贺骁自顾自地笑了一声,眼里满是重获新生的神采,语气也带上了少有的轻松:
“其实在港城做最后一次复健的时候,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尝试独立行走了。
我当时拿到报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立刻来京城,亲自走到你面前,给你一个惊喜。
看来,这个惊喜的分量有点重,把我们的陈二小姐都给看傻了?”
听到贺骁带着调侃的话语,陈沁儿猛地回过神来。
她转过脸,对上贺骁那双没有丝毫杂质、满是真挚与喜悦的眼眸,心里的愧疚在一瞬间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取消订婚”,生生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没……没有,我就是太高兴了。”
陈沁儿强行扯了扯嘴角,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两只小手把衣角攥得死紧,声音细若蚊蝇:
“你能站起来,真的比什么都好。”
“你能高兴,我这趟飞机就没有白坐。”
贺骁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轻轻揉了揉自己空荡荡的腹部,整个人有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瞅着陈沁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一见的无赖劲儿:
“沁儿,我一下飞机来找你了,今天一天都还没有吃饭呢!”
陈沁儿微微一愕,随后面露懊恼,急忙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压下去:
“对不起,我光顾着激动了,把这事给忘了。你想吃点什么?我现在就带你去。”
贺骁看着她有些手忙脚乱的可爱模样,眉眼弯弯地提议道:
“我在港城就听朋友们说京城的烤鸭是他们每次来必点的一道菜。能不能现在就带我去尝尝正宗的京城烤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