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这个字吐出来时,霍英楠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骨头,高大的身子晃了晃,最终还是僵硬地侧过身,把下楼的通道让了出来。
陆海瑶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唇,连余光都没往他身上落一寸,低着头,任由江柠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陆北野沉着脸走在最后,下楼时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阵沉重而决绝的闷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楼底下传来吉普车发动机如同野兽般的轰鸣,随后是轮胎抓地的刺耳声,那两道红色的尾灯瞬间撕裂了军区的夜色,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到陆家后,江柠一边紧紧揽着陆海瑶的肩膀,一边轻声安慰道:
“没事了,瑶瑶,到家了。今晚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
陆海瑶抽噎着,顺从地跟着江柠进了屋。
刚一进客厅,憋了一路火的陆北野就忍不住了。
他一边脱下军装外套,一边没好气地瞪向江柠和陆海瑶,语气里满是怨气和埋怨: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今晚要不是霍英楠说出来,你们俩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陆海瑶正吸着鼻子呢,听到这话,惊得眼泪都卡在眼眶里了。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江柠,满脸愕然:
“姐!你……你咋把这都告诉他了啊?万一他……”
江柠温柔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陆海瑶额前凌乱的碎发,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陆北野,笃定道:
“我早就告诉他了,再说,也不会的。前些日子我昏迷不醒,还都是你哥把我带回来的。在这里,他就是我的全部,我没必要瞒他。”
陆北野听到自己媳妇儿这么说,原本拉得老长的俊脸瞬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轻咳了一声,傲娇地别开脸。
陆海瑶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当着她的面狂撒狗粮,那股子甜蜜浓得发齁,反观自己却落得个满身伤痕、马上离婚的下场。
强烈的对比让她心头的委屈再次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哇”的一声,她吸了吸鼻子,又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陆海瑶,你有完没完了?”
陆北野被她哭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场被震住了,拧着眉头嫌弃道:
“从军部都哭了一路了,现在回了家还哭个不停,你上辈子是眼泪淹死的吧?”
江柠没好气地扭过头,狠狠瞪了陆北野一眼,示意他闭嘴。
陆海瑶扁着嘴,一边抹眼泪一边不服气地反驳道:
“才不是呢!我之前是在游泳,结果小腿一抽筋儿了,就沉了下去,再睁眼就不知道怎么就掉到这里来了……”
陆北野听到这个离奇的死因,绝望地抬起右手狠狠扶额,嘴里嘀咕道:
“哦,原来是淹死的……”
“那我妹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现在只能认我这个妹妹了。”
陆海瑶懒得理他,转头死死拉着江柠的衣袖,像是拽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委屈巴巴地撒娇:
“姐,我心里好难过,你今晚……陪我睡吧……好不好?”
江柠正心疼着,刚张开嘴想要答应:
“好,我……”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呢,旁边的陆北野脸色骤然一黑。
他可不管什么小姑子受不受委屈,大半夜的想跟他抢媳妇?门都没有!
陆北野一个箭步跨过来,长臂一伸,粗暴地把江柠阻腰抱起,直接扛在了肩膀上,迈开大长腿就往卧室的方向走,扔下一句冷邦邦的低吼:
“自己睡!”
陆海瑶看着自己的亲人就这么被人当货品一样扛走了,气得一边哭,一边在后面直跺脚,冲着那高大的背影大喊:
“陆北野!你个重色轻妹的混蛋!还能不能好好做兄妹了?!”
陆北野连头都没回,冷冷地甩下两个字:
“不能!”
“砰”的一声,卧房的门被无情地关上。
陆海瑶恨恨地咬了咬牙,只能吸着鼻子,孤零零地拉开床上的被子,直接将自己全部蒙在了被子里。
屋里没开灯,窗外惨淡的月光斜照进来,树影婆娑。
陆海瑶慢慢的钻出被子,看着窗外婆娑的树影,眼泪止不住地滴在枕头上,右臂还在隐隐作痛,心里更是空落落得厉害。
而军部的值班楼里安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霍英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冷风顺着大开的窗户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胡乱拍打着脸颊。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排深可见血的齿印。血迹已经凝固,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死色,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去他妈的冷静!”
霍英楠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暴虐巨响。
他连三分钟都待不下去了。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陆海瑶看他时那种看家暴畜生一样的死寂眼神。
他只要一想到她十四岁去洗盘子、想到她差点被大火烧死,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使劲地绞着。
他不能等,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他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冲下楼。
半小时后,一辆吉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陆家外围的林荫道里。
霍英楠动作利落地跳下车,然后站在红砖砌出来的围墙地下,趁着夜色解开军大衣的纽扣往车里一扔。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微微一矮,一个助跑,双手精准地搭在两米高的红砖围墙边缘,一个利落的翻身,无声地落在了陆家的院子里。
他轻车熟路地直接摸到了陆海瑶闺房所在的后楼。
二楼的窗户死死关着,里面没有一丝光亮。
霍英楠吐出一口浊气,仰头看了看环境,然后双脚一跳,长臂一伸,一把抠住了旁边的水泥下水管,整个人轻巧得像是一只黑豹,三两下就熟练地爬上了二楼的窗台。
之后像条泥鳅一样滑了进去,反手又轻轻将窗户合上。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陆海瑶最喜欢的味道。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光晕,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小身影。
女人躺在棉被里,大半个身子都蜷缩成一团,那只绑着厚厚粽子绷带的右臂有些滑稽地搁在被子外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霍英楠放轻了脚步,无声地走到床边,缓缓蹲了下来。
离得近了,他甚至能听到她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呼吸。
“呜……疼……”
陆海瑶在睡梦中突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顺着太阳穴一路滑到枕头上。
她还在抽泣,连做梦都在因为受了委屈而哭。
霍英楠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直抽抽。他抬起那只粗粝的大掌,指尖颤抖着想要去擦她眼角的泪,可手伸到半空,又生生停住了。
他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太硬,又把她弄醒,更怕她睁开眼看见自己,又露出防备眼神。
‘霍英楠,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霍英楠在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他索性就这么大喇喇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两条大长腿委屈地盘着,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着陆海瑶的一角被子,一双熬得全是血丝的眼珠子,就这么看着她,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黑夜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晨光破开云层,稀稀拉拉地照进了屋里。
床上的陆海瑶身子动了动,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因为宿醉和哭过,她的嗓子干得冒烟,眼睛也肿得像两个大核桃。
她下意识地想要揉揉眼,可刚一动,右臂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嘶——”
陆海瑶倒吸了一口冷气,彻底清醒了过来。
然而,还没等她看清眼前的景象,冷不丁发现自己的床边竟然坐着一个高大、黑沉沉的阴影!
那阴影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的惊悚。
“啊——!唔唔唔!”
陆海瑶吓得魂飞魄散,刚张开嘴想要尖叫,下一秒,一只带着浓烈烟草味和温热汗意的大掌,结结实实、不由分说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那半声尖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媳妇儿!是我!别叫!”
霍英楠那张放大了数倍的脸瞬间凑到了她眼前。
陆海瑶一看到是这头疯驴,那股子刚压下去的愤怒和惊恐瞬间化成了实质。
她一双杏眼睁得滚圆,然后拼命去推他的肩膀,身子在被子里剧烈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愤怒控诉。
“瑶瑶,你听我说,你先别动,小心你的伤!”
霍英楠吓得脸色一变,生怕她再把伤口扯开。他手上的力道放得极软,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一双眼睛死死地锁着她。
陆海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霍英楠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心虚地把手收了回来。
“咳……霍英楠,你有病吧?!”
陆海瑶一得到自由,立刻撑着身子往床头缩了大半米,扯过被子死死地护在胸前,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这儿是我家!你居然敢翻墙爬窗户?你信不信我大喊一声,我哥立马把你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