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顾修远手里拿的那双筷子掉在了地上，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人格外响亮。
门口那女人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抬手摘下头上的法式贝雷帽，顺手抖了抖上面沾着的薄雪，露出一头乌黑微卷的长发和一张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大方的脸蛋。
“打搅了，我是沈曼青。”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踩着高跟鞋跨过门槛。她没有半分小家子气的局促，反手将厚重的木门慢慢的关上，把外面的寒风彻底隔绝在屋外。
主位上的陆老太太眉头微微一动，混沌的眼里闪过一抹诧异：“你是……兰城沈家的……丫头？”
“奶奶，您记性真好，我就是曼青啊。”
沈曼青两步走上前，走到老太太跟前，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让人瞧着就舒心的笑意：
“我爷爷总跟我念叨您当年的风采，这次我来京城，他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先来给您老人家问安呢。只是赶巧了，今儿个下了大雪，火车也晚点，倒是我冒昧，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这一番话落落大方，瞬间把满屋子人心里那股子“不速之客”的防备给消了大半。
陆海瑶和霍英楠对视了两秒，惊得连嘴里的果汁都忘了咽。
霍英楠挑了挑眉，用眼神疯狂示意：
“媳妇儿，啥情况啊？”
陆海瑶回了个大眼：
“我也不知道啊！”
霍英楠立马松了口气，眼神特无辜：
“反正不是找我的，看戏呗。”
可坐在一旁的陆霆骁，此时却捏着手里的酒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眼看陆霆骁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屋里的气氛隐隐有些要冷下去的架势。
江柠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自家这个神色僵硬的大伯哥，随后大方地站起身，极其自然地走到沈曼青身边，伸手接过了她脱下的呢子大衣。
“沈小姐是吧，我是江柠，是北野的媳妇儿，进门就是客，快坐下来休息一下。”
江柠抿嘴一笑，拉着沈曼青在自己身边坐下，转头冲偏厅喊了一声：
“武姐，给沈小姐添一副干净的碗筷，再把灶上温着的那道山药乌鸡汤端上来。”
她转过脸，一双清亮的杏眼带着笑意，亲手给沈曼青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这大风雪的出门，一定冻坏了，赶紧先喝口热乎的暖一暖。”
三言两语间，不仅女主人大度、得体的气场拉得极满，更是极其自然地把陆霆骁带出来的冷场给彻底暖了回来。
“谢谢二弟妹，叫我曼青就行。”
沈曼青接过水杯，有些惊艳地看了江柠一眼。她在兰城就听说陆北野娶了个不得了的媳妇，今儿个一见，这妥帖周到的劲儿，确实让人心生好感。
陆北野一听这女人一进来就套热乎，还叫自己媳妇儿二弟妹，瞬间有点不悦了，他瞪着桌子的陆霆骁，眼神似有千万根针似的。
‘这女的是谁啊？怎么一上来就论辈儿了？’
陆霆骁捏了捏眉心，轻叹了口气，撇过来不想跟陆北野解释。
顾修远在一旁伸长了脖子，用胳膊肘狠狠顶了顶身边的钟兴邦。
钟兴邦顺势端起酒杯，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修远挑了挑眉，嘴唇微动：
“瞧见没？这是骁哥的桃花债，人家都追到家门口了！”
钟兴邦则是嘿嘿一乐，低头抿了口酒，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悠闲模样。
毕竟，能让一向自命清高的陆大少露出这种吃瘪神情的女人，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曼青啊，你爷爷最近身子骨还硬朗不？”
主位上的陆老太太挪了挪身子，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染上了一丝笑意。
“硬朗着呢，奶奶。”
沈曼青双手捧着水杯，乖巧地回话，
“每天大早起还得打一套军体拳，吃两碗大米饭，就是总念叨您，说当年在西北，就数您做的浆水面最地道。”
“他那个老饕，倒是一点没变。”
老太太被逗得哈哈大笑，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坐在一旁的陆正海也顺势放下了酒杯，威严的脸上多了一丝长辈的温和，看向沈曼青：
“曼青，你爸在兰城军区那边的工作还顺利吧？前阵子听老首长提起，今年西北那边好像要动一动？”
“劳陆叔叔挂心了。”
沈曼青微微侧过身，面对陆正海时态度恭敬又带着几分大院子女的爽利，
“我爸爸一切都好。这次我出来，我爸爸还专门让我给您带了一盒西北特产——党参，说是给您和奶奶补补身子。”
“你这丫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陆正海赞许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对这个后辈的喜爱。
这姑娘举止大方，既有军门之后的英气，又不失世家千金的周全，实在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桌上的气氛再次热闹了起来。陆霆骁虽然心里有一万个头疼，但当着老太太，自己的三叔和满桌弟弟妹妹的面，也不好再吊着脸了。
他压下眼底的情绪，端起盛好的汤递到沈曼青的面前：
“大雪天赶路，累了吧，喝口汤缓一缓。”
“怎么着才走了几天，陆大少爷就知道心疼人了？难怪要急赶着回京城呢！这地方确实养人。”
沈曼青抿唇一笑，半开玩笑地接了过去。
霍英楠和钟兴邦都是人精，对视一眼，立刻开始插科打诨地劝酒。
沈曼青性格极其豪爽通透，没有半点高门千金的扭捏，没一会儿就和陆海瑶、顾修远聊到了一块儿，酒桌上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主位上的陆老太太看着沈曼青一边笑着和顾修远拼酒，一边还体贴地用公筷给老人家夹些软烂的菜肴，眼里那抹赞赏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这姑娘，心思通透，情商极高，绝不是个无理取闹的草包。
这一顿团圆宴，一直闹到了深夜才算彻底散场。
钟兴邦和顾修远喝得有些舌头打转，被霍英楠派人先送了回去。陆海瑶熬不住累，靠在霍英楠肩膀上直揉眼睛，也被霍英楠带回了偏院歇息。
“曼青丫头，今晚就在奶奶这儿住下，西厢房被褥都是现成的，明儿个好好聊聊天。”
老太太拍着沈曼青的手，慈爱地吩咐。
“那曼青就厚着脸皮叨扰奶奶了。”
沈曼青乖巧地应下。
等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散去，陆家老宅的喧嚣彻底归于平静。
陆霆骁一个人站在游廊的阴影下，看着天井里不断落下的雪花，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张冷硬的脸上尽是深沉。
“吱呀——”
西厢房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沈曼青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毛毯，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踩着拖鞋走到了陆霆骁身边站定。
她看着外面的雪，声音有些轻，没有了在酒桌上的那股子刻意的娇矜：
“陆霆骁，咱们认识一年了。你在兰城的时候，拼了命地在研究所里建功立业。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就是那副铁石心肠，天生就没那根感情的弦。”
陆霆骁侧过脸看着她，将嘴里的烟拿了下来，没有说话。
沈曼青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里死死地盯着他：
“可今晚我看到你回到你家后，护着你妹、跟陆北野拼酒的样子，我才知道我错了。
陆霆骁，你在兰城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回京城，当真是为了回来送设备吗？”
陆霆骁听到沈曼青这句话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沈曼青，既然你今晚把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陆霆骁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在夜色里散发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李沈两家的婚约，不应该是我陆霆骁承担，我姓陆，不姓李。
我去兰城只是代李……我妈去看我外公，至于留在研究所，那也只是意外而已，
在兰城的时候我也跟沈老爷子明确说过，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绝无男女之意。
这次我回京城，以后大概率也会留在京城展，不会再回西北了。沈家的恩情，我陆霆骁做牛做马都会报，但这婚约，必须解除。”
长廊里的寒风呼啸而过，刮在两人脸上生疼。
沈曼青听着陆霆骁一字一句、没有留半分余地的拒绝，隐藏在毛毯底下的双手死死地攥紧，指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有些病态的白。
可她到底是西北沈家养出来的女儿，没流一滴眼泪，也没闹半分脾气。
“陆霆骁，你真有种！”
沈曼青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那抹涌上来的酸涩生生逼了回去，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沈曼青虽然喜欢你，但还不至于死皮赖脸地赖着一个心里没我的男人。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七岁就懂了。行！退婚就退婚，明儿个一早，我就回兰城，绝不让你陆大少爷为难！”
听到这句话，陆霆骁眼底的冷意终于消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由衷的敬重。
他微微欠身：“沈曼青，谢谢你的理解，是我陆霆骁没这个福气，配不上你。”
沈曼青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昂起下巴：
“行了，我大老远追来可不是听你道歉的。
陆霆骁我现在心里堵得慌，陪我喝杯酒吧！也算是给我的明天践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