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发动机的咆哮声中疾驰。
漫天大雪砸在挡风玻璃上,陆霆骁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借着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沈曼青被夹在简孟山和贺老四中间,脸颊上的红肿触目惊心,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急促地喘息。
“我们先去哪?”陆霆骁声音冰冷,打碎了车厢里死寂的空气。
“先去京城北郊的老砖厂。”简孟山一边回答着陆霆骁的话,一边回头观察着他们的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你放心,北野他们不会跟过来的,说了放我们走,就会放我们走。”
“三叔,我们去老砖厂干啥?不是说好要回兰城吗?”
副驾驶上的乌沐突然开口。他不知从哪里又扯出一顶破雷锋帽扣在头上,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手里那把短枪却始终没离开过陆霆骁的侧肋,
“我们先去拿东西,没有盘缠,咱们怎么上路啊!”
简孟山还是有些不放心的瞅了瞅后面,再三确定没有人跟过来,才正襟危坐在了后座。
陆霆骁没废话,猛打方向盘,车头一歪,直接扎进了通往京城北郊的泥泞小道上。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座荒废多年的老砖厂前猛地刹住。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废弃的烟囱在风雪里像一尊狰狞的巨兽。
“老四,下车跟我拿东西!沐儿,盯着他们!”
简孟山一拍贺老四的肩膀。
贺老四推开车门,简孟山也撑着拐杖一拐一瘸地下了车。
两人顶着暴风雪,行色匆匆地钻进了砖厂一间漏风的土房里。
车厢里只剩下三个人了。
乌沐的身子动都没动,右手里的短枪顶在陆霆骁的肋骨上,枪口稳如磐石。
陆霆骁咬了咬牙,突然从驾驶位转过身,伸出手想去碰后座上的沈曼青。
“别乱动,找死是不是?”
乌沐眼神一狠,枪口往前狠狠一顶。
“我不跑,就看她一眼!”
陆霆骁黑眸里压着怒火,声音低沉。
“少废话,手拿回去,老实待着!”
乌沐寸步不让。
“你看看她的脸!”
陆霆骁终于恼了,额头青筋凸起,死死盯着乌沐,
“都被你打成什么样子了?到现在都没有消肿,你还不让我看看她?她可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乌沐冷笑一声,满眼不屑,
“少唬人了!姓沈的看你的眼神,一看你们俩就是在装模作样的。”
“那她挨打总是事实吧?!”
陆霆骁语速极快,一字一顿地讥讽道,
“还口口声声说你们不是土匪,结果连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都打,这就是你们黑风寨的寨风?”
“放屁!我那是一时情急失了手!”
乌沐被这句话瞬间激怒,歇斯底里地反驳:
“少动不动就往我们黑风寨脸上抹黑!”
吼完这句,乌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沈曼青。
吉普车里没开灯,只有微弱的月光和雪光透进来。沈曼青紧闭着眼,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可另外半张露出来的白皙脸颊上,那五个通红肿胀的手指印在暗色中刺眼得很。
看着那块高高肿起的皮肉,乌沐握枪的手指紧了紧,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无措与懊悔。
哪怕她说了黑风寨的坏话,自己刚才那一巴掌,确实是打重了。
乌沐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收起枪,突然猛地推开车门,直接跳下了吉普车。
陆霆骁眉头一皱,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乌沐弯下腰,在路边的干净雪堆里捞了一把。
他从破大衣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将冰冷的碎雪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捏成了一个小雪球。
然后他拉开后座的车门。乌沐带着一身寒气坐到了后座,反手把那一包冰凉的雪球直接贴到了沈曼青的脸上。
沈曼青因为这两天的折腾,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她昏昏欲睡的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突然,一个冰凉刺骨的东西毫无征兆地贴上了她火辣辣发烫的脸颊,冻得她浑身一哆嗦,猛地睁开眼。
驾驶座上的陆霆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瞬间转头暴喝出声:
“乌沐,你别动她!!”
“鬼叫什么?拿着!”
乌沐脸皮紧绷,硬邦邦地把雪包往沈曼青怀里一塞,恶狠狠地从后座下来,又坐回了副驾驶,
“赶紧敷一敷,省得姓陆的总在老子耳边编排黑风寨的坏话!”
沈曼青捧着那包冰凉的雪球,整个人有些发愣。
手帕是粗布的,带着外面大雪的彻骨寒意,但贴在肿胀的脸上,却生生压下了那股火烧火燎的剧痛。
她抬起眼,神色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副驾驶那个挺得笔直、显得有些僵硬的单薄后背,抿了抿被打烂的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雪包重新贴回到被打的脸。
空气里,先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死寂,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与拉扯。
没过几分钟,土房那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简孟山和贺老四合力拖着两个沉重的黑色牛皮密码箱走了出来。贺老四累得气喘吁吁,把箱子“砰”的一声塞进了后备箱。
简孟山坐回车里,拍着身上的雪,老脸上全是贪婪的狂笑:
“齐发这个王八蛋,这些年吞了老子那么多货和钱,今天也算是他还账了,有了这些,咱们就可以风风光光的回兰城了!”
“三叔,你太棒了!”乌沐看着那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心里一阵欢喜,
“三叔,我们就这样,坐这个车回兰城?”
简孟山止住笑,脸色阴沉地摇了摇头:
“这个车子不行,我们根本不知道去兰城的地形,要是贸然开车,我怕再有个什么闪失……”
“我们就坐火车去!又快又安全。”
等几人一路抄小道、中途换乘,几经周折赶到京城火车站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雪化了大半,路面一片泥泞。
火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大喇叭里正放着嘈杂的广播。
“三叔,我和曼青已经两天没回家了,加里一定乱成一团了。”
陆霆骁站在离售票口不远的花坛边,压低声音对简孟山说,
“我得给我奶奶打个电话,不然北野一旦发疯把全城或者铁路沿线封锁了,咱们就谁也走不了了。”
简孟山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拒绝:“不行!你和那小丫头片子都特能说谎,万一你趁机找到援兵?!”
“这里是公共电话亭,我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打还不行吗?”
陆霆骁指了指旁边,
“我只是保平安,不提别的。如果不打,不出半天,京城的火车站就要被查封了,你觉得哪个划算?”
简孟山老眼眯了眯,扭头看了看四周黑压压的人流,又看了看旁边眼神机警的乌沐,最终咬牙点头:
“行!老四,盯着沈家丫头。沐儿,你跟陆大少爷进电话亭,要是他嘴里敢蹦出一个不该说的字,立刻崩了他!”
陆霆骁没废话,迈开长腿大步走向公用电话亭。
沈曼青也被贺老四寸步不离地押在不远处。狭小的电话亭里,冰冷的听筒被陆霆骁拿了起来,他塞进一枚硬币,修长的手指快速拨出了陆家老宅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猛地接通。
“喂?是霆骁吗?!”
听筒里传来陆老太太颤抖而焦急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大厅里江柠带着三个小崽子玩闹的声音。
‘说实话,我这个做大伯的,还没见过我仨侄子呢!’
“奶奶,是我。”
陆霆骁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毫无波澜。
“你这孩子这两天又跑哪去了?!是不是去找沈丫头去了呢?!
奶奶跟你说,找到沈家丫头,千万别吵,我就觉得和你很般配。”
老太太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声音里全是慌乱。
陆霆骁喉结上下滚了滚,正要开口,旁边的乌沐突然把枪口往前一送,狠狠地顶在了他的侧腰上,眼神阴冷得像冰渣子。
陆霆骁身子僵了僵,冷声对着听筒说道:
“奶奶,我跟曼青在一起。我现在我准备送她回兰城,过几天就回去。您别担心。”
“回兰城?才来几天啊,就要回兰城干什么?你这语气怎么奇奇怪怪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活了七八十年,立刻听出了孙子话里的不对劲和那股子冷硬。
眼看老太太就要起疑,旁面的简孟山脸色一变,突然一把挣脱了贺老四,上前两步直接推开电话亭的门,劈手从陆霆骁手里抢过了听筒。
“奶奶!是我,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