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结束到复试之间有三天的空档。
苏九歌本打算用这三天好好休整一下。连打了四场,每场都在生死线上走钢丝——尤其是最后一场打符修,灵力透支到连抬手捏诀都费劲,回到屋里倒头就睡,从傍晚睡到第二天晌午,中间只醒了一次,摸了块干粮嚼了又继续睡。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内容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有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很远处看着她,她想走过去,但脚下像是踩在沼泽里,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醒来之后她先去饭堂吃了顿饱饭。丁等符堂的饭堂平时只供应糙米饭和炒青菜,偶尔有点荤腥也是肥肉片子炖萝卜,但大比期间宗门统一提高了伙食标准,每个外门弟子都能领到一份加了灵谷的蒸饭和两块红烧灵兽肉。苏九歌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肉和饭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了。吃完饭她去库房领了一批新符纸——堂主上次打过招呼之后,库房管事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不仅足额发放,还悄悄给她塞了几张品质更好的青竹纸。青竹纸比普通黄纸贵三倍,灵力亲和度高一截,画出来的符文稳定性更好。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修士,头顶秃了大半,他一边把符纸往她手里塞一边压低了嗓子说:“别声张,这是上个月乙等符堂多出来的配额,放着也是放着。”苏九歌接过符纸道了谢,心想堂主的面子比她自己想象的还管用。
接下来两天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画符。破甲符是重中之重——她现在的打法越来越依赖破甲符的终结能力,必须保证每一场都有一张破甲符在手。她试了七次,画废了六张青竹纸,到第八次才成功。青竹纸的灵力亲和度太高,符文导流速度比普通黄纸快了一成,她之前习惯的笔速跟新纸张不匹配,画到符尾闭合处总是差那么一丝。她不得不重新调整手腕的运笔节奏,把每一笔的速度放慢半拍,让灵力在青竹纸上走得稳一些。画废的六张符纸她也没扔,翻过来在背面记了每一次失败的原因和调整方案,字写得密密麻麻,像大夫开的药方。
到第三天傍晚,苏九歌把新画好的符纸按使用顺序排好,又给竹筒灌满了井水,准备早点睡下养足精神。刚脱了外袍,就听见有人敲门——敲得很有节奏,不快不慢,三声一顿。她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甲等符堂那个叫沈月凝的小姑娘。沈月凝今天没穿弟子服,换了件藕荷色的便裙,头发用两根红绳扎成双丫髻,手里挎着个小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蓝布。她把篮子往苏九歌手里一塞,说了句“苏师姐加油”,然后撒腿就跑了,跑得比上次送桂花糕的时候还快,裙摆在石板路上甩出一片荷叶似的涟漪。
苏九歌掀开蓝布,里面是几块糯米糕,还冒着热气,糕面上嵌着红枣和核桃仁,闻起来一股浓郁的枣香。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月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想起自己在苏家的时候,每次族比前二婶也会给她蒸一锅红枣糕。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枣甜得刚好,核桃仁在齿间嘎嘣一响。
复试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把擎苍山脉的峰顶都遮没了,空气湿漉漉的,像是随时能拧出水来。苏九歌到演武场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复试的擂台从八个缩减到了两个,青石台面比初试时更大更厚,边缘的防护符纹也换成了三阶的——能扛住筑基期以下全力一击的余波,显然是为了应对复试阶段更激烈的对抗。
候场区的人比初试少了一大截。三百多个外门弟子,初试筛掉大半,进入复试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个。苏明轩当然在,他初试也是全胜,五场加起来用时不到半个时辰,打得毫无悬念。苏远没能进复试,他倒也不难过,在候场区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说是要帮苏九歌分析对手,态度认真得像个军师。周大力在苏远旁边啃包子,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夸九歌姐厉害。苏九歌问他第十三组打得怎么样,他嘿嘿一笑,说第一场就输了,但撑了二十息才被打下来,比去年多了整整八息。
“明年我争取撑三十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点输了之后的颓丧。
苏明轩靠在候场区的围栏上,双臂交叉,扫了一眼候场区里剩下的人。他说今年阵容比去年强,凝气七层以上占了大半,其中三个是剑修——剑修在大比里最难缠,速度快爆发力强,还克制符修。苏九歌问他自己有几分把握,他想了想说,不碰上她就有九成。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但苏九歌总觉得他在拐着弯夸她。
复试的赛制是分组循环,每组四人,打三轮,每组前两名进终试。抽签结果出来之后苏九歌看了一眼自己的分组——两个凝气七层,一个凝气六层,她那个组只有她一个符修。分组循环意味着她要在一天之内连续打三场,没有回气丸,没有足够的恢复时间。她必须在每场之间用最少的灵力消耗换取胜利。
第一场的对手是那个凝气六层的体修。苏九歌没有用符阵,直接用两张改良后的双轨引火符压制住对方,三息解决战斗。第二场是个凝气七层的剑修,身法快得惊人。苏九歌依然没有布阵,改用高频“符雨”打法压制,但剑修的剑气克制符术,她接连射出五张引火符被劈掉了三张,不得不用锁灵符缠住他的剑气同时以破甲符突袭。消耗极大,比预计多了好几成。第三场她在擂台上打完最后一张符,收阵的动作已经明显变慢了,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擂台青石板上,滴出一个个豆大的深色印子。她靠着擂台的防护栏杆站了好一会儿,竹筒里的水喝到见底,丹田里那种熟悉的空荡荡的酸胀感又回来了。
但她赢了。
循环赛三战全胜,以小组第一的成绩进入终试。裁判宣布结果的时候,看台上爆发出一阵不小的欢呼——一个凝气六层的符修,在全是凝气七层的死亡分组里三战全胜,在万符仙门外门大比近五届的历史上还是头一回。那个开盘押注的外门弟子现在看到她就像看到财神爷,在候场区边上激动地朝她挥舞手里的筹码牌,被旁边的执事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散场之后苏九歌没有马上去饭堂。她沿着演武场外围的一条小路往西边走——那边有一片野生的竹林,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平时几乎没有人来,竹子长得密,风声穿过竹叶的时候沙沙作响,很适合一个人待着。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把脑袋靠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让紧绷了一天的神识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她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落地都不带犹豫,踩在枯竹叶上的声音像刀刃划过纸面,干脆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她睁开眼,谢云尧站在三步之外。
他今天没穿那身月白色剑袖,换了一身太虚剑宗的正式剑袍——银灰色底,袖口和领口绣着暗纹云雷,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背上那柄墨黑剑鞘的长剑压着袍角,剑穗是素白的,没有打结,就那么随意地垂着。竹林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轮廓半明半暗地浮在暮色里,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锋利了几分,像是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还在往外冒着冷气。
“你每次打完都喜欢一个人躲起来。”他开口,语气跟上次在院子里一样平淡,不像是寒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现象。
苏九歌没接话。她很确定自己选的这块地方足够隐蔽,也确定谢云尧不是偶然从这片野竹林旁边路过。一个太虚剑宗首席弟子,在万符仙门外门大比复试结束后出现在她私人避难所里,这种事不可能是巧合。他在找她,而且找到了。
谢云尧往前走了两步,竹叶在他脚下发出轻而脆的碎裂声。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她。竹林里的暮色越来越浓,风吹过竹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几片枯黄的竹叶从两人之间飘落。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灵根,可是五行俱全?”
苏九歌握着竹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上次在问心碑前他没有问,在院子里他也没有问,隔了整整半年,他终于当面问出来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反问道:“谢师兄为何关心这个?”
“看来是了。”谢云尧替她回答了。苏九歌没吭声,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主动解释。默认比辩解更有用。谢云尧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审视,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动了一下——不是眼神变化,是眼神背后的某种判断得到了印证。他继续往下说,像是这个问题他之前已经推理过很多遍了:“五行俱全的灵根在修真界被称为‘伪废灵根’,因为五行相生也相克,同时运转五种灵气对经脉的负担是单一灵根的五倍,修炼速度却连单一灵根的一半都不到。但我观察了你这几场比试——七种灵力的输出波动没有一次是乱序的。火系在最外层做攻击,金系居中负责穿透,土系在脚下做防御,木系和水系在后阵维持灵力循环。五行的输出顺序精准得像排兵布阵。”
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这就不是天赋高能解释的了。是功法。”
苏九歌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这个人的观察力比陈凌霄更可怕。陈凌霄看的是她的符术和打法,而谢云尧看的是她的灵根和灵力运转路线。他把她四场比试的灵力输出波动全部分析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精准得令人脊背发凉的结论。
谢云尧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竹林深处。暮色把竹叶染成了深灰色,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苏九歌意外的话。
“陈凌霄在查你的功法来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讨论灵根时完全一样——冷静、客观,不带任何倾向性,像是在转述一条情报,“太虚剑宗有自己的情报网,跟天机阁有情报交换协议。林婉儿被逐出宗门之后,陈凌霄调过你在苏家的旧档——族比记录、测灵成绩,包括你父母的资料。万符仙门掌门调一个外门弟子的旧档不稀奇,但他不应该去查你爹娘。查弟子是考察,查父母是调查。这超出了正常关注的范畴。”
苏九歌站了起来,跟他面对面。竹林的暮色越来越沉,两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有些模糊,但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里那一点冷光——不是敌意,不是试探,更像是警告。“谢师兄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她问。
“我不用你还人情。”谢云尧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太当回事的调子,“太虚剑宗欠万符仙门的,不是人界的人情,是更上面的事——师父没细说,我也懒得问。我只是觉得,一个能打赢凝气七层的符修,不该折在这种事上。”
他说完转身,银灰色的袍角在枯竹叶上扫过一道弧线,脚步声渐渐远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那只灵宠——如果它能开口说话,让它少往天机阁的暗线那边跑。白晓的人嘴巴不严。”
苏九歌站在原地,确认他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竹林尽头,才慢慢坐回石头上。她攥着竹筒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他说破了她的灵根秘密,而是因为两件事。第一件,陈凌霄在查她父母的资料。她爹当年因为这块玉佩而死,如果陈凌霄查到她爹的死因与万象天书有关,那她藏了半年的秘密就等于被从根源上挖了出来。第二件——谢云尧怎么知道白晓的事?她跟白晓的来往只通过玉佩空间的灵力波动传递消息,从不面对面接触,这件事连周大力和苏明轩都不知道。太虚剑宗的情报网到底有多深?
她在竹林里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沉入黑夜,远处演武场最后一盏符灯也熄了,才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竹叶,往回走。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的灵宠蜷在影子里,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明天就是终试。筑基丹近在咫尺。但她心里很清楚,大比之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她必须在陈凌霄查到她父母的全部真相之前,突破筑基期。筑基期和凝气期之间的差距,不只是一层修为的壁垒,更是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分界线。成了内门弟子,她就能获得更多的修炼资源和更强的自保能力。凝气期的外门弟子,掌门随时可以拿捏;但筑基期的内门弟子,就算是掌门也需要一个像样的理由才能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符峰的方向。竹楼里的灯还亮着,一点昏黄悬在夜幕中,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