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比的修为比试放在演武场正中央,搭了三个擂台,同时开打。规则简单粗暴——抽签对决,输的下,赢的晋级,一直打到剩下最后八个人,再按名次计分。不许用三阶以上的法器,不许下死手,别的随便。
苏九歌抽到的签是第七场,对手叫苏明山。
她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好像是嫡系三房的人,年纪比她大两三岁,去年族比进了前八。旁边的候场区里有人看到她手里那根签,啧了一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苏明山都凝气四层了,她上去不是送吗?”声音没压着,估计就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她没往那边看。
候场的时候她站在擂台边上,袖子里揣了二十几张引火符。不是昨天交的那种一阶下品的标准引火符,是她昨晚回去后临时画的改良版——符文框架不变,但她在灵力导流的几处转折点上做了微调,让激活速度更快、火焰温度更高。代价是符纸损耗率翻倍,她画了将近四十张才挑出二十来张能用的,剩下的全在练习的时候就烧了。今天早上出门前二婶看见她屋里飘出来的黑烟,以为着火了,差点端盆水冲进来。
前六场比得很快。苏明轩是第一场,他的对手是个凝气三层的旁支子弟,上台撑了不到十息,被他一掌拍在护体灵气上,整个人飞出擂台摔在台下的沙坑里。裁判喊停的时候苏明轩已经转身走下擂台了,连呼吸都没乱。
看台上响起一阵叫好声。
苏明轩是凝气五层。在苏家这一辈里,他是独一档。灵根最好,修为最高,人又长得周正,大长老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亲儿子似的。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走路的时候永远目不斜视,跟谁都不过多寒暄。有人说他目中无人,也有人说他只是懒得跟庸人费口舌。苏九歌觉得两种说法都对。
第六场结束的时候,裁判叫了第七场的名字。
她走上擂台。苏明山已经在对面站着了。块头不小,比她高一个头,肩膀也宽,往那一站像个门板。他看到苏九歌上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好笑,好像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突然走错了片场。
“苏九歌?”他挠了挠后脑勺,“我听说你符堂考了第二,挺厉害的。但这是修为比试,你确定要来?”
“确定。”苏九歌把袖子里的符纸往里塞了塞,确保不会滑出来。
苏明山也不再多说,摆了个起手式。他的灵力波动开始外放,土黄色的光晕从脚下升起来,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甲——土系功法,主防御。凝气四层的灵力压迫感弥漫开来,擂台边上看热闹的几个弟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裁判挥旗。
苏明山没怎么把她当回事,起手就是最基础的冲拳,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块滚石一样撞过来。他的速度不算快——土系功法讲究以力破巧,不快是因为他觉得不需要快。凝气四层打凝气三层,一力降十会就够了。这一拳破风声沉闷,带着一层淡淡的黄光,砸实了能直接把护体灵气打散。
苏九歌侧身让开了。
不是靠速度——她的身法很一般。是靠预判。神识铺开之后,苏明山肩头肌肉绷紧的那一瞬她就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出拳、拳往哪个方向打。她提前半息开始移动,等拳头到了她刚才站的位置,她已经站在三步之外了。在外人看来好像是堪堪躲过,险之又险,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下躲得并不费力。她抬手丢出了一张引火符。
第一张符飞出去的时候苏明山根本没当回事。引火符嘛,一阶下品,他在符堂测试上也画过,激活之后就是一团拳头大的火苗,烫一下疼一下,对凝气四层的护体灵气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他抬手一挥,打算用土系灵气直接把火苗拍灭。
但这次的火焰不是橙红色的。
是金色的。
金色火焰撞在他手臂上的土系护甲上,发出一声脆响,像烧红的铁块按在湿毛巾上,滋滋地冒起一股白烟。护甲被烧穿了一个指头大的洞,火焰虽然灭了,但那个洞没合上。苏明山低头看了一眼胳膊,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终于收了起来。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苏九歌,眼神变了——不再是看热闹,是在看一个对手。
苏九歌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她开始动了。围着擂台边缘小步横移,每走两步就丢一张符。这些引火符角度刁钻,不是正面飞,而是从侧面、身后、头顶同时攻来,逼得苏明山手忙脚乱。他放弃了硬扛,开始闪避,但擂台就这么大,躲得了正面躲不过侧面。
第三张符在他左腿外侧炸开。护甲又破了一个洞。第五张符擦过他耳根,燎掉了一小撮头发,焦糊味钻进鼻子里。
苏明山终于意识到不对了——这个丫头的符不对劲。寻常引火符的火焰温度根本破不了他的土系护甲,但苏九歌丢出来的这些符,火焰温度高得不正常。更重要的是,她撒符的角度和节奏压得他根本喘不过气来——他闪避的每一个位置都恰好是下一张符的落点,不是蒙的,是算好的。她好像提前就知道他会往哪躲。
他知道不能拖了,拖下去会被活活磨死。他沉喝一声,双臂交叉在胸前,土系灵力全力爆发——凝气四层的灵气波动像一面墙一样往外推,擂台上的灰尘被气浪卷起来,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离擂台最近的几个看客被气浪推得连退了两三步。他要用修为碾压,一击定胜负。
苏九歌等的就是这一下。
苏明山全力爆发的那一刻,她手里最后六张引火符一口气全撒了出去。不是乱撒——六张符在空中排成一个六角形的阵位,每一张都对准了他的土系护甲在之前被烧穿的薄弱处。她昨晚在屋子里用炭笔在废纸上算了小半个时辰,算的就是这个阵位——六张符,六个落点,同时引爆。
擂台上亮起六团金色火焰,然后是连成一片的爆鸣。
苏明山的土系护甲在连续打击下终于扛不住了,后背上最大的一处破洞被火焰撕开,热浪灌进去,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地面上的青砖被膝盖磕出一道裂纹。护甲碎片化作黄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他上身的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皮肤倒是没怎么伤着——苏九歌控制了力度,最后那一下收了火候。
裁判愣了一瞬才举旗:“第七场,苏九歌胜。”
擂台上安静了大概一息,然后炸了锅。候场区里几个旁支子弟直接蹦了起来——不是为苏九歌欢呼,是纯粹被惊的。凝气三层打凝气四层,赢了。不是险胜,是从头到尾压着打,苏明山连一次有效反击都没打出来。要知道苏明山可是去年进了前八的人。
“她用的什么符?引火符能有这威力?”
“你没看到吗——六张符,排成阵了!那是符阵!她一个凝气三层怎么会符阵?”
“连环符阵啊……外门弟子都不一定能玩明白的东西……”
苏明山在擂台上缓了好几息才站起来。他看着苏九歌,表情很复杂——有不服,也有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拱了拱手,转身跳下了擂台。
苏九歌收回手,袖子里已经空了。二十几张符,一场用了将近一半。
她往台下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看台最上面那一排。大长老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正在偏头跟身边的执事低声说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擂台,但那个执事一边听一边往苏九歌这边瞟了一眼。就一眼。
苏九歌心里沉了一下。
她想起大半个月前,族老在测灵大典上判她伪废灵根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平静、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今天他不是族老,他是苏家的大长老。苏家的大长老不会关心一个旁支孤女考了第几名,除非那个孤女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期,超出了他能够解释的范围。
他在查了。
苏九歌垂下眼,走下擂台,在候场区的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她把袖子里的符纸重新数了一遍——还剩十四张。下午还有第二场比试,如果运气不好抽到凝气四层的对手,这些符够不够用?她得回去再画一些。
周围的目光还在往她身上聚。有人过来搭话——一个面生的旁支子弟,笑嘻嘻地说九歌姐你真厉害,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画符。她说下次吧,语气客客气气的,然后起身往场外走。
路过主看台下方的时候,她抬头扫了一眼。苏明轩站在看台边上,胳膊搭在栏杆上,正低头看她。离得远,看不清表情,但他那个姿势不太像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大概站了有一会儿了。
苏九歌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出了演武场。
出了场子她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刚才在擂台上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感觉到自己出了多少汗。现在风一吹,衣服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她绕过演武场后面的小巷,抄近道往自己住的外院走。巷子里没人,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巷子尽头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看着像府里的杂役。但他蹲的姿势有点怪——重心太稳了,后脚跟没着地,前脚掌撑着整个身体,随时能弹起来。这不是杂役蹲法,是练过的人蹲法。
苏九歌把手伸进了袖子里,捏住一张引火符。
那人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九歌姑娘,大长老请你晚些时候去一趟书房。”
说完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走了。
苏九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手心里的符纸被捏得微微发热。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