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把那张旧纸收好之后，没有马上开口。苏九歌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板推开一条缝。夜风混着古榕树的清苦香气涌进来，把静室里那股陈年纸张的气味冲淡了些。她背靠在窗边，转头看着他，等他自己决定说多少。
赵明河沉默了很久。轮椅扶手上刻着的聚灵符阵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那只手搁在符文上，指尖无意识地描着那些细密的刻痕。描了三遍之后，他开口了。
“我爹叫赵衡。我没见过他，只知道别人怎么形容他——万符仙门百年不出一个的符道天才，乙等符堂出身，十八岁改良三阶复合符阵，二十四岁独创‘衡字流’导灵法，被上一任掌门破格收为亲传。他活着的时候，万符仙门内门最骄傲的事就是出了个赵衡。我七岁那年，他死了。死在一次边境秘境的探索任务里，据说是遭遇了妖兽，救援队赶到时人已经断气，尸体被妖兽啃咬得不成样子，是陈凌霄亲自从秘境深处抱出来的。我娘没撑过去，不到一年也走了。然后陈凌霄收了我当徒弟。”
他说到“收了我当徒弟”时，语气依旧平稳，但苏九歌注意到他的手指从符文上移开了，搭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一握。
“我没有见过亲生父亲的模样。陈凌霄第一次来我家时，我正蹲在院子里捡我爹留下的残符碎片。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替我一片一片拼好。后来我拜师那天，他当众说了一句话——‘赵衡的衣钵，本就该由他的血脉来继承。’我那时还小，听了只觉得高兴，心想这世上到底还有人记得我爹。”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很快就散在了夜风里。苏九歌没有打断他，只是把窗板又推开了一些。她记得赵明河从不在她面前哭，哪怕在断崖边浑身是血的时候，他也只是笑着说“我没死，你是不是很高兴”。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不是那个被全宗门倚重的大师兄，而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第一次把压了三十年的往事从骨头缝里一寸一寸地往外拔。
“我长大之后，开始陆陆续续接触我爹的旧物。他留下的东西不多，最完整的是一叠符阵手稿。我越看越觉得不对——我爹独创的‘衡字流’导灵法走的是五行并行的路子，和万符仙门现行的符道体系完全不是一个方向。后来我才明白，万符仙门现在的符道，是陈凌霄当上掌门之后系统改过的。我爹的手稿里有一篇，最后几段写着‘本派传承不可断’，旁边用朱砂勾了一道符，那道符头朝下，符尾断在半路。我把这篇手稿藏了很多年，没让任何人看过。后来遇到你，查到柳如烟的事，再加上我爹失踪时陈凌霄的表现，我才慢慢把整件事串起来。可我一直没有证据，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现在你把清虚真君和牧魂使的密报带回来，我就都明白了。”
他抬起头来，月光正照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底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他说：“所以，我爹当年不是死于秘境意外。他是被陈凌霄选中的祭品。”他顿了顿，又说，“他害死了我爹，然后收我当徒弟，把我养在他身边，让全宗门的人都觉得他重情重义。我这条命，能活到现在，不是他仁慈，是因为他还没到收割的时候。”
苏九歌走过去，在他轮椅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石板地面上，被月光拉得很长。苏九歌伸手覆在赵明河发抖的手背上，什么也没说。赵明河翻过手掌回握住她，力道很轻，但掌心是温热的。他说：“我想去我爹死的地方看看。”
苏九歌看着他，说等他好了，他们一起去。赵明河点点头，没再说话。窗外的月亮已经落到了古榕树西侧那根最粗的气根后面，静室里的月光渐渐暗下去，像被夜色一点点收回掌心。远处青丘城的巡夜狐族敲响了换更的梆子，声音隔着层层气根传进来，又远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