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说明会开始前，会议室里的水杯摆得很整齐。
整齐到林知夏一进门，就先看见自己座位左手边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帽朝外。
纸巾在杯子旁边。
材料夹右侧还空着一个小格，刚好够放她那叠目录。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周砚礼坐在斜对面的项目代表席，正在翻会议材料。
他没有看她。
可那支笔是她常用的0.5黑笔。
上次她在预算表里写过，复印件签字最好不用太粗的笔，容易洇开。
林知夏把目录放进空格，指尖碰了一下笔帽。
梁雨薇比她晚两分钟到。
她穿了一件很干净的白色外套，进门时先向辅导员点头，又对资助办老师说：“辛苦老师了，我也是怕有些情况没人敢说。”
这句话落得很轻。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林知夏没有接。
她把材料放到桌面上。
封面第一行是：
【举报材料事实核验说明】
第二行是：
【仅回应资助资格相关事实，不回应人格定性。】
辅导员清了清嗓子。
“今天主要是针对举报材料中的事实部分做说明。大家注意发言边界，不要扩散无关隐私。”
梁雨薇看向林知夏，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老师，我就是觉得，如果一个申请人长期接受校外男性大额转账，还跟项目代表有私人关系，那这个事情已经不只是材料问题了吧？”
她一开口，就把“校外男性”和“项目代表”放在了一起。
资助办老师皱了一下眉。
林知夏的手指搭在签字笔上。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当众争辩。
她声音不大，容易被人当成心虚。
这里不比谁嗓门更稳。
林知夏抬头。
“老师，我能先确认本次会议讨论事项吗？”
会议室静了一下。
辅导员看向她：“你说。”
林知夏翻开第一页。
“我理解今天的事项有三项。第一，举报截图是否存在裁剪以及裁剪是否影响资金性质判断。第二，相关转账是否已有用途备注、预算、回执和提交记录。第三，举报材料中涉及资助资格的事实是否可核验。”
她顿了顿，看向会议纪要记录人。
“我申请把讨论事项先写进纪要。恋爱关系评价、生活作风评价和对申请人人格的推断，不属于我今天能有效说明的资助事实。”
记录人的笔停了一下。
资助办老师点头。
“可以。先记讨论事项。”
许南栀不能进会场，只能在外面等。
但林知夏几乎能想象她在门口握拳的样子。
梁雨薇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林知夏，你不用把每件事都说得这么像文件吧？老师也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只是提醒，贫困生资格不是只看几张表。”
“对。”
林知夏点头。
“所以我带了表、回执、原始截图、保卫处登记、班群说明和提交记录。表不能替人品作证，但能证明事实有没有被裁掉。”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翻了一页材料。
周砚礼没有抬头。
可他把自己那份发送端回执推到桌面中线。
不是推给林知夏。
推给资助办老师。
“我只确认同笔转账发送端信息。”
他的声音很平。
“金额、时间、用途备注和流水号与林知夏提交的收款端回执一致。私人聊天内容未提交，也不应作为本次资格判断的先行材料。”
说完，他就停了。
林知夏低头，在自己的材料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项目代表仅确认发送端事实。】
笔尖划过去时，她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梁雨薇见这一刀没落下去，换了方向。
“可是老师，谁会给普通同学转一万元，还备注恋爱经费？这不是扶贫，这是私人关系吧？”
“是私人转账。”
林知夏承认得很快。
快到梁雨薇都愣了一下。
林知夏把预算表翻到对应页。
“私人转账不等于资助资格无效。需要核验的是这笔钱是否形成稳定供养、是否用于隐瞒消费能力、是否与申请材料矛盾。我提交的说明是：该笔转账有预算、收款确认、用途备注、后续边界说明和退款或专项记录。”
她把裁剪核验表推到资助办老师面前。
“举报截图保留了‘恋爱经费’的视觉冲击，裁掉了‘按预算使用，可回执’。如果只看裁剪图，会把可核验用途变成情绪标签。”
梁雨薇的手指在桌下动了一下。
“你说得这么漂亮，不代表大家不会疑惑。一个真正困难的学生，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精力写这些？为什么她身边所有人都刚好帮她说话？”
这一刀比前面更准。
它不指向某一张图。
它指向林知夏本人。
好像她把话说清楚，反而成了可疑。
系统提示贴着她的耳边响起。
【检测到人设偏离：贫困申请人表现过度清醒】
【建议降低表达能力，承认被帮助事实】
林知夏垂下眼。
她没有降低表达能力。
她把材料第二页翻开。
“我确实被帮助过。”
梁雨薇眼睛一亮。
林知夏接着说：“许南栀帮我做过安全联系人。顾言川看过脱敏草案的表达顺序。周先生提供过公开来源和发送端回执。辅导员提醒过材料补充期限。”
她抬头。
“但被帮助不等于被代写，被提醒不等于内幕，被人看见狼狈也不等于不配申请。”
记录人的笔又动起来。
资助办老师看向梁雨薇。
“请你后续发言尽量对应具体材料。”
梁雨薇唇角绷了一下。
她没有再笑。
“具体材料当然有。”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截图，放到桌面上。
林知夏看见第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A大校门口。
赵桂芬坐在保卫亭旁边，捂着脸，身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学生。
截图只截到了赵桂芬哭。
没有截到保卫处登记。
没有截到她反复索要五千元培训费。
也没有截到林知夏递过去的家庭资金沟通边界单。
梁雨薇把截图推到会议桌中间。
“老师，我想问，一个连亲妈都不管的人，真的需要资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