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跳到九分五十九秒。
林知夏没有先看系统。
她先看门。
周砚礼已经站到了侧厅门口偏里半步的位置。
不挡服务员，不挡监控，也不挡严敬出去打电话的路。
像一个长得过分贵的门挡。
林知夏握着笔，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周砚礼低声：“我只看门。”
她立刻收回视线。
“合格。”
赵桂芬已经快坐不住了：“十分钟能写什么？人家五百万的事，你写得再快，也不能把五百万写成考试卷子啊。”
“能。”
林知夏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
《争议资金监管账户可执行说明》
她顿了顿，又补了括号。
（十分钟版）
沈明舒在手机免提里沉默了一秒：“这个括号可以删。”
林知夏把括号划掉。
周砚礼在门口偏了下头，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林知夏没抬眼。
严肃场合，不能纵容门挡产生多余情绪。
系统灰色框悬着。
【任务倒计时暂停：09:41】
【请宿主提交可执行说明】
林知夏把纸分成五栏。
资金性质。
接收条件。
用途边界。
见证记录。
返还路径。
刚写完，周砚礼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接电话，只看了一眼，转成文字。
【老宅常用口径：个人生活关怀、非项目资金、非赔偿、非交易、为避免外界误读不宜公开。】
下面又补一行。
【付款主体可能模糊成“家庭安排”。】
他把屏幕放到桌边，没有往她纸上推。
林知夏扫了一眼，点头。
“信息收到，采用与否由我决定。”
“嗯。”
沈明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先把第一栏写死。不要写善意，不要写捐赠，也不要写周家支持。”
林知夏落笔。
一，资金性质：争议生活补偿资金。非捐赠，非项目经费，非私人消费款，非债务清偿款。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擦出轻响。
赵桂芬凑过来看，越看越不安：“你这第一句就把人家得罪了。”
“第一句不得罪人，后面就会得罪我。”
赵桂芬被堵住。
严敬站在旁边，刚才出去半步又停下，显然在听。
林知夏没有管他。
她继续写第二栏。
二，接收条件：付款方需提供付款主体、来源类别、监管账户路径和可公开用途范围。若付款方拒绝公开见证，资金不得接收。
最后一句写完，严敬终于开口。
“林小姐，您把条件写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接受补偿，更接近反过来要求老宅配合你的公开计划。”
林知夏没抬头：“这句话请保留。”
严敬一顿。
“我没有要求老宅配合我的公开计划。”她在第二栏下面补了一行，“我只要求付款方别把不透明资金塞进我私人账户，再要求我闭嘴。”
沈明舒淡淡道：“这句也可以用，但‘塞’字太口语。”
林知夏把“塞进”改成“转入”。
周砚礼看着她修改，低声提醒：“这里序号重复了。”
林知夏笔尖一停，立刻划掉重写。十分钟正在往下掉，她连犯一个小错都觉得心口发紧。
她顺手在周砚礼屏幕旁边画了个小勾。
画完才反应过来。
这动作很像她批顾言川申论小作文。
周砚礼也看见了。
他垂眼看着那个小勾，半秒后，手指轻轻把手机往回挪了一点。
“谢谢批注。”
林知夏耳根热了一下。
“这是格式确认，别当成批作业。”
沈明舒：“你们能不能先写完？”
林知夏立刻低头。
“能。”
系统倒计时跳到七分二十二秒。
她打开许南栀的聊天框，直接发：
【十分钟。真实学生需求，三条，短句。不要扩写。】
许南栀很快回了法律咨询首问费、材料打印邮寄交通、考试期间临时住宿与证件补办。最后又提醒她别把申请人写成等着被拯救的人。
但很适合让她清醒。
她写第三栏。
三，用途边界：仅限与本次争议直接相关的风险隔离支出。
下面分三项：
公开法律咨询首问及材料审核。
考试、申诉、资格说明所需的打印、邮寄、交通、临时住宿、证件补办等必要支出。
被标签化、资金误读、申诉困难牵连的同类事项公开说明支持。
写到第三项，系统灰框闪了一下。
【公共对象支持仍存在转移风险】
林知夏没停。
她在第三项后面加：
不直接向个人发放现金，不指定受助对象，不以林知夏名义宣传，不形成私人恩惠。
系统提示停住。
沈明舒立刻说：“加申请条件，别让人说你想随便挑人。”
林知夏接上：
申请与审核由具备职责或资质的第三方执行。林知夏不参与对象筛选，不获取受助名单，不接触个人隐私原件。
周砚礼看着那一句，抬眸。
林知夏感受到他的视线，没抬头：“你想补什么？”
“我只提醒你喝水。”周砚礼说。
林知夏笔尖差点划歪。
赵桂芬也愣了愣。
都这个时候了，他提醒喝水？
周砚礼把温水推到离她左手更近的位置，声音很平：“你刚才连续写了四分钟。”
林知夏非常认真地喝了一口。
喝完，她给这项行为归类。
限时写作中的生理状态维护。
和暧昧无关。
她继续写第四栏。
四，见证记录：每一笔资金须有公告、申请记录、审核记录、支出回执、返还路径和见证记录。
沈明舒：“公告不要写太满。写公开摘要。”
林知夏改：
公告仅公开资金性质、监管路径、用途范围、申请边界、返还条件和统计结果。不公开个人隐私，不公开未核验债务，不公开协议原文。
周砚礼低声：“加一句，不得要求删除争议条款。”
林知夏问：“这是周家会抓的点？”
“会。”他说，“他们可能接受监管，但要求你不再提不得接触、不得参与、不得披露。”
林知夏把这一句写进去：
付款方不得以同意监管为条件，要求删除、隐藏或弱化原协议中限制接触、限制参与、限制披露及责任转嫁条款。
严敬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林小姐，您这是把老宅放到审查对象的位置。”
林知夏终于抬头。
“严先生，五百万由老宅放到桌上。”
她声音不重。
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谁把钱放到桌上，谁就要接受这笔钱被问清楚。”
赵桂芬嘴唇动了动，没再插话。
她还是不懂这些条款。
但她能听懂一句。
钱带着条件来的。
系统倒计时：04:03。
林知夏写第五栏。
五，返还路径：付款条件不成立、付款方拒绝公开见证、监管路径无法建立、资金用途被要求偏离风险隔离目的时，不接收资金；已划入监管账户的，按监管协议原路径退回或继续封存，直至争议解决。
沈明舒立刻补：“继续封存要有期限。”
许南栀提醒她，封存不能没有期限。
她把“直至争议解决”改成：
封存期限及后续处理由监管协议约定，并保留书面通知。
周砚礼低头看计时器：“两分四十。”
“够。”
林知夏把五栏重新压缩成短句版。
她在新页上飞快誊写：
一，资金性质：争议生活补偿资金，非捐赠，非项目经费，非私人消费款。
二，接收条件：付款主体、来源类别、监管路径、可公开用途范围必须书面确认。
三，硬性条款：付款方拒绝公开见证，资金不得接收。
四，用途边界：仅用于隔离高额争议资金对本人名誉、考试资格、解释权及同类标签化争议造成的风险。
五，支出规则：不现金发放，不指定对象，不形成私人恩惠，不以林知夏名义宣传。
六，执行方式：申请、审核、回执、公告摘要、见证记录、返还路径缺一不可。
七，禁止条件：不得以资金监管为交换，要求删除或隐藏原协议限制接触、限制参与、限制披露及责任转嫁条款。
八，返还路径：条件不成立、不透明或用途偏离时，不接收；已划入的，按监管协议书面处理。
最后一条写完，计时器显示一分十一秒。
林知夏的手腕有点酸。
周砚礼把自己的笔横在桌沿，没递过去，只轻声问：“要不要换笔？”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
还有墨。
但手心已经有汗，笔杆有点滑。
她犹豫半秒，伸手拿了他的。
“借我。”
周砚礼把笔推过去，没有碰她的纸：“好。”
许南栀发来一句：
【我也作证，笔不算男方资金支持吧？】
林知夏把手机屏幕按灭。
这个证人暂时不适合放进公开版。
最后四十秒。
她在纸末写：
本人提交本说明，不代表同意签署原协议，不代表接受不透明付款，不代表停止依法、依规、按公开程序说明本人争议事项。
写完，系统灰框闪了三下。
【正在校验可执行性】
【任务倒计时恢复】
【剩余时间：23:26:08】
【监管账户说明存在可执行可能】
林知夏刚要松一口气，下一行弹出来。
【附加条件：宿主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取得付款方书面确认】
【逾期未取得确认，视为拒绝关键节点】
她看着那行字，缓缓把纸翻回第一页。
严敬也看见了她重新整理纸张的动作。
他皱眉：“林小姐？”
林知夏把八条短句按顺序夹进协议草案前面。
“十分钟够写一版框架。”
她抬头。
“现在，麻烦严先生进入第二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