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万一,因为琮玉就是他的妻子。”
他说道,语气笃定。
“你们知道我的爸爸是谁吗?知道他对我有多好吗?如果让他知道你们绑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们这些下等人,不配碰我。”
副本刚开始时,琮玉尖叫着要冲进浓雾,这是她喊出的话。由此展开思考,什么样的人能供养出那样天真的娇蛮。
衣服不穿第二次,别管上面是不是缀着价值连城的宝石。
要什么样的财力和地位才能把她种在掌心?
玩家几个人凑成一圈,耳边一晃,听见一道陌生的话语。
“如果你的头发是黑色。眼睛也是就好了。”
一道男音响起,仿佛大提琴的低音琴弦按在心尖拨了一下。好听的过了头,却无端端让人联想起音乐厅。
表面是金碧辉煌的,底色却浸透了寂寥空旷。还带着浓郁的哀伤。
所以也分不清楚这样讲话是发自内心的祈愿,还是走投无路的求告。
“乖女孩,我和你的父亲是天然对立的两个阵营,在我认识你之前,就已经下令刺杀他。”
“抱歉,这是一个谬误,你怎样才能原谅我?”
“原谅我吧,我赔你一个爸爸好不好,以后你想我是谁,我就是谁。”
这道全然陌生的嗓音响起,他们像是围观了一场遥远的故事。话音落下,短短几句话就勾勒出一个哀伤的故事情节。
天然对立的两个阵营,谋杀过后姗姗来迟的相遇。
依恋与热爱,两情缱绻。再就是真相暴露以后的崩溃与祈求。
玩家心底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耳边又响起一道回音。
“你掌控了我的一切,还欺骗我!”
“你眼睁睁看着我失忆后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依赖,你很得意吧,很高兴吧?每一天看见我对你摇尾乞怜都很骄傲吧?”
这道声线太耳熟了。
就是和他们朝夕相处的琮玉的嗓音,又软又甜,可她现在带着哭腔,连脆弱都成了可以被观测的惊惶。
几个人一哽,只觉得心都快碎了。
跟她面对面遭受迎头暴击的人又该怎么想?
他们想不到,也想不出来。
只听见那道男声嗓音滞涩,带着近乎绝望的钝痛与爱意,哑声开口。
“没有……不要这样说自己。”
大概比哭泣更难忍受的,是她的妄自菲薄吧。
被人捧在手心热爱,是她与生俱来的礼物。谁能看她这样恐慌而无动于衷呢?
“看着我宝宝,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你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孩子……你……你不想再看我了吗?”
“我不想看见你,我恨你。我最想看到的,是你的尸体。”
有人说语言作为载体,在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会磨掉一部分本意,所以连爱意也说的浅薄,不够表达出情意深切。
可是少女口中磨损过后的话语,还是带着尖锐的刺痛。
良久的沉默过后,男声响起。
“你看看这片土地,上面生存的是下等人吗?应当被你的父亲无故虐杀吗?”
“他高贵吗?难道可以凭借自以为的血脉到别人的家园里屠戮生民吗。”
“乖女孩,你的眼中看得见正义的影子吗?”
“我放过你,你回去你的国家,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尽过应尽的职责,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无底线的妥协与不设前提的宽容过后。
甜蜜的嗓音再次响起,已经过了很久,话声里全是虚弱到极致的嘤咛。
“我错了,是我错了,那天晚上你们派人杀我家人,我不应该逃出来,应该死在那天。我得修正这个错误。”
“祝你成功,祝你们和你们的家园成功。”
过后,男人的嗓音带着呛住喉咙的煎熬与痛苦。
“我们之间还会有别的结局吗?你还会睁开眼睛,再喊一遍我的名字吗?”
【叮——】
冰冷的系统音响起,蓦然冲进这片梗塞的缄默。
众人眼前一晃,周围的景色迅速融化更改,像是调色盘打翻了,全是模糊的光团。
电车的声响,叫卖香烟的喊声,霓虹灯牌,流光溢彩的旗袍,薄荷酒……
所有带着旧意的意象攒成一团呼啸而过,又转瞬间收拢。
一声铜铃的声响在脑海中响起。众人眼前换了一番天地。
梧桐叶簌簌摇落,桐花的香气跟着浮动,光线斜斜倾洒,穿过树荫的影子,落下一地斑驳的光点。
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泪眼朦胧,窝在男人怀里。
“你的养子特别坏,我都跟他说了不许再喊你爸爸,还跟他说你是我一个人的,他还故意气我。”
“再这样下去,我也要这样喊了!”
细声细气的,娇气的没边儿,连告状都显得可怜,叫人听见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她。
而秦先生此人,死了也是一具艳尸,更何况活着的时候。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只银丝边框的眼睛,银丝很细,却很好的修饰了他周身萦绕的锋芒,从容隽雅。
几个人这才明白,他身上这种别人学不来的劲儿,就叫风骨。
无与伦比的美丽和无与伦比的风骨最适配,两个人只是待在一起,就生出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亲昵。
男人点了点少女的鼻尖,语气纵容,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她不能做的事情。
“不生气,下次直接吩咐人把他带下去,喊谁都行,上次你觉得顺眼的那个人还记得吗,姓周的那一个,让他去做。他会很听你的话。”
琮玉撅起嘴巴,语气特别凶。
“不用了,我已经想好怎么对付他了!”
她翻出一把小木刀,晃了几下,往腿上怼了一下,比划了一个刺人的动作。
还没来得及落在腿上,就被男人的手掌托住了刀尖,转换方向按在自己身上。
边缘粗糙的小木刀应该伤不了人,他也不舍得让她刀尖对准自己。
“我说怎么耐下性子刻了这么久,原来宝宝要杀人呀?”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沉沉笑着,逗孩子一样的语气温柔极了,丝毫看不出倾轧的气势。
就像是一个宠爱幼崽的家长,温柔极了。
少女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态度,当然也生不出受宠若惊的惊讶。只是举着小手,嚣张的不得了。
“对,我要这样子杀掉他!”
稚嫩娇气的嗓音渐渐又远了,在返回现实的迷蒙之际,一道模糊的回应响起。
“他经过很多种防止刺杀的训练,恐怕有点难度,不过……”
“……你可以先试试杀掉我。”
玩家眼睛一花,重新回到阴沉诡谲的浓雾之中。
漂亮的小女生腮边挂着泪珠子,正坐在云上一点一点的往后蹭。
男人站在她面前,靠近一步,她就满目惊惶往后退一步。
男人立在原地,也不再动了。薄唇轻启,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吟片刻,一串常人无法捕捉的频率散开。
琮玉一懵,根本没有听懂。
竺慈站在下面遥望天顶,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说,别怕他,他不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