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脚步未停,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显眼的疲倦,有些喑哑,但不算难听。
反而因着病弱的缘故显得生气稀薄,更添一丝易碎的清贵。
“当然,我若不是,你们的教习何必拿给我看?”
停了片刻,像是欣赏够了漂亮小猫的沮丧情绪,他又道。
“想看看调任诏书吗,就在屋里,新鲜的,刚盖的大印。”
这人约莫不是什么好性子,恶劣的很,每一句都含着引逗,把小猫惹得蔫头耷脑,才肯罢休。
琮玉低头,看着他的衣摆在风里晃啊晃,跟早前看见的那样。
翩跹又洒脱。在风里一晃就是一分风骨。
居然轻而易举就给她加了一份课业。
这次过来,她和其余几个人是作为替补过来的,平时比赛什么的根本用不上他们。
还以为趁着大家很忙的时候可以多玩一会儿呢,没想到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琮玉深吸一口气,娇嫩的小身板都变成灰色了。
还是强打精神,跟先生商量道。
“先生,那我今天晚上乱跑的事情您别告诉别人行吗?”
尤其是不要告诉教习,不然她又要遭殃了。
“不行哦。”男人喉间闷着笑意,“我不是那种好打发的人。”
琮玉仰着小脸,她的眼形偏圆,边角都是柔和圆钝的,更加显得清纯冶艳,几乎成了夜色下最惹眼的存在。
正想求情。
琮玉进来的地方,院墙边上的狗洞,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草叶抖啊抖,不一会儿钻出来一个人影。
正是曲无忧。
他狗狗祟祟爬起来,来不及躲也来不得拍打身上的草叶子,猝不及防一下子对上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
“!!!”
干什么!还以为院里没人呢!吓他一大跳!
仔细一看,看清楚琮玉旁边那人的面孔,他又是一哆嗦。
“咦?这不是曲家的孩子?你怎么也来了?”
叶先生推门进去,将两个小辈留在门外。
曲无忧龇牙咧嘴,磨磨蹭蹭走过去,支支吾吾道,“晚辈曲无忧,见过大人。”
说完撩开衣袍,恭恭敬敬叩首作揖,行了一个大礼。
上首不喊起,他就趴在地上,也不起来。做足了恭顺谦卑的姿态。
“不必多礼。”
直到上首喊起,他才敢起来,回答问话。
“晚辈所在的书院参与本次比赛,让晚辈……”他有点脸红,像是羞于启齿。
“让晚辈过来当替补,正选都在准备明日的选拔考试,晚辈闲来无事,到处溜达溜达。”
至于怎么溜达到狗洞里,他就不信这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会问!
这一把给他聪明住了,不仅避重就轻,绕过跑到这院子里的原因,还巧妙的把琮玉和自己都摘出去了。
在故意犯错逃脱惩处这一方面,他曲无忧说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晚辈先前不知道您在这里,不然一定提前过来拜会,姑母总跟我说一定要将您奉为上宾,恭谨有礼。希望您看在姑母的面子上,宽恕晚辈的失礼之处。”
哼。再加一个筹码,总不会罚他了吧!
正美滋滋的,忽听上首传来一句垂问。
“我此次前来,正是受皇后娘娘所托,来看顾你的,不过你既然没有成为正选,我便躲个懒,在这停上一段时日。”
“你也是,便在城中四处玩一玩吧,松快一些,也不必太紧着学业。”
“出去吧,早点休息。”
琮玉看得大为震撼。
同样是坏学子,同样是半夜闯进先生的园子,为什么不罚曲无忧呀!
难道因为他的姑母是皇后,先生是势利眼,害怕威势不敢罚他来的?
曲无忧没给他留胡思乱想的时间,听见撵人的话连忙告个礼拔腿就跑,还很有兄弟义气的扯走了琮玉。
哎呀!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那是他们这种没有官身的小菜鸡能惹的人吗!来日就是考中了,见着他也得恭恭敬敬磕上几个头呢!
哪怕贵为皇后的姑母来了,也要客客气气讲话!
他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吗!
一路跑到外头,曲无忧才发现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喘了好半天,才有点逃出生天的庆幸感,有心思复盘刚刚的表现。
这一复盘让他盘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叶大人怎么这么平易近人,往常哪次见他不是懒得跟他说一句话。
那目下无尘的样子,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怎么这次这么亲切?还嘱咐他早点休息?
先不说这一点,手里无意识摩挲着小郎君软嫩的小手,曲无忧忍不住心底腹诽。
哼。
叶大人先问自己怎么也来了,明明就是不知道他也在。又说受皇后娘娘所托,前来看顾一二。
他是替补!根本不上场!有什么好看顾的!
就是原峤赢了,也没有他的事好不好!
一通话讲的前言不搭后语,要是真的因为他来的他就把全书院所有人的作业都写了!
哼哼。
恐怕是要做些什么不好叫人知道的事,拿他当筏子掩人耳目吧!
而且。
哼哼哼。
退一万步说,刚看见他那会儿,要是升起拿他当筏子的念头,怎么也得说几句漂亮话吧!
叶大人叶明夷,多智近乎妖。
扫一眼心里转八百个念头,聪明的能把大家当猴耍。他就不信这八百个念头都圆不了谎。
还大大咧咧说破,哪里是怕他看出来?分明是没把他放眼里!
他可是皇后娘娘的好大侄!他爹可是大官!
想通这一关窍,曲无忧讳莫如深,忍不住提醒自己的人生之敌。
“你别惹他,这个人升官跟放风筝一样的。”
“啊?”
琮玉手都快让他搓圆了,正往外抽呢。
谁知道他摸得正起劲,根本不放手。
少女往后仰着,整个人斜斜的像个拒绝男人亲近的猫,腰折出一段弧度,细的快要折断了似的。
小嘴巴也抿的扁扁的,唇肉亮晶晶的,比涂了口脂还浓丽,好看的不得了。
曲无忧头一次没有眼晕,呆不拉几的还托了一把,让他站稳不要闹腾。
“你知道不。他一进官场就当了翰林院编修。”
“同年加国子监司业,兼任太子日讲官。第二年就升了翰林院侍读学士,同掌院事。”
“然后……”
曲无忧比划了一个坐火箭的速度。
“升任户部左侍郎,兼任翰林院大学士,官位还没做热乎,又升了吏部侍郎兼任太极殿大学士。”
“又不久升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
“过了一年晋太子太傅兼任吏部尚书。”
“别人几十年走不完的路,他不到十年就走完了!”
曲无忧担心死对头小小年纪听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很夸张的比划了一个圆,在里面切出一个手指甲盖那么大的角落。
恐吓道。
“满朝官位一共有这么多,晋升的速度一共有这么快。”
“你以为这个手指甲盖是他的是吧,其实不是,天下人共同分这一点,其余都是他的。”
“皇姑父前几个月给他封了太子太师的荣誉头衔。统管天下事,日理万机,忙的脚打后脑勺,没事别去惹他,有事也别去。”
“听见没有?”
琮玉大惊失色,“他都这么忙了,还有空给我们当先生吗!”
换句话说,他都这么忙了,还有空罚她吗!
看她这么不顺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