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没错。
连日来在书院沉浮,她已经认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要是别人跟她多讲几句话,就会绝望的发现她是一个看不懂书的人。
为此话都变少了,生怕别人发现她是大傻瓜。
叶明夷倒是十分意外。
他转过身,日光从背后渗透,气质陡然又变了一个模样。
像昨晚那样,可亲了一些。
琮玉还是有点怕,蔫头耷脑挪到他面前。“先生……”
“昨日还有心思顶嘴,怎么睡了一觉反而胆子越发小了?”
琮玉踢掉小绣鞋,换了一双室内穿的鞋子。哒哒哒跟在男人身后,顺着他的指引坐到一张书桌前。
“先生,我没有顶嘴。”
琮玉一向拥有欺软怕硬的好本领,见他的态度不算很严厉,也敢于从毛茸茸的皮毛里伸出一只小爪子。
试探他的态度。
而且顶嘴可是很严重的罪过,连曲无忧那样的混蛋小孩都不敢和先生顶嘴。
她要是敢的话,就和曲无忧是一类人了。
不,比他还坏的人。
“先生,我好好学的话能不能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呀?不是很过分的那种。”
琮玉摆好书本,再掏出自己来之前裁好的宣纸。
一双小手像是面团捏的,按一下就扁一点,细嫩的手心硌在纸张上都怕割破了手。
“可以。”
侍从的脚步声一早就消失不见,室内只剩下两个人。
和雕花窗格里透进的阳光。
照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橙红色的影子,斑驳而温暖。
窗外有一树金黄的桂花,花香也被照的暖融融的,天色与水色之间,全是清明。
琮玉仰着小脸,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她一懵。
“先生,我写什么呀?抄书吗?”
“嗯,先写几个字让我瞧瞧。”
少女小小的一只,坐在这张略显宽大的书桌上,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属于她的桌子。
也一眼就能看出来不适配,跟坐在男人怀里也没什么两样。
刚写了没两个。叶明夷眉心微拧,那一分笑意也维持不住了。
“字写成这样……”
少女的字每一个都圆滚滚的,歪歪扭扭趴在纸张上,像一只又一只喝饱水的小狸奴,可爱有余,锋利不足。
“你的教习们都不管你吗?”
琮玉停下手。
小动物们总是有一点生存直觉,她悄悄扬起小脸察言观色。
一双大眼睛瞥来瞥去,任谁都瞧得出有点心虚。娇娇的,怯怯的,瞧起来惹人怜的厉害。
这时候就该有人过来把她抱怀里好好哄一哄才对呢!
可是站在她面前的是先生。便也断绝了这种可能。
悄咪咪观察好一会儿,琮玉发觉虽然先生不笑了,可也不是特别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小心脏也停了。
她抿着嘴巴,跟身居高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先生讲了一个民间疾苦。
“这不是私人书塾,先生。”
讲堂的学生那么多,教习哪有功夫管她呀!
嗓音软的滴水,沏了三勺子蜂蜜也没有这么甜的。只是讲的话就不是这样了。
一开口便要把人气晕了,什么不会顶嘴,这阴阳怪气一点亏都不肯吃的样子不是挺好的吗。
空气中默了好一会儿,叶明夷唇边再次牵起一个笑。
“你倒是宽容,还会为不认真教你的人找借口。”
说罢,单手执笔,在琮玉铺好的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阙词。
笔锋自然流畅,行云流水,留白疏朗墨迹干净,并不过分苍劲,而以雅意清明动人心弦。
的确是一笔世间难有的好字。
“按照这个拓,每日写两遍就可以走。”
琮玉从此过上了水深火热的好生活。直到在先生那里学了三天,两人才再次说上话。
彼时叶明夷坐在琮玉书桌的另一个方向。
天色已经暗了。
园子拢在一片朦胧的黑暗里,墙角屋檐下摇曳着桂花树的影子。
灯火葳蕤,万物都在明与暗的交界处舒展,摇晃。
男人手中同时拿着两个棋子。一黑,一白,独自一人对弈。
棋子是玉雕的,玉色通透明亮,在灯影下浸透一片光斑,落在指尖时那样皎洁明亮,像一轮含霜的月光。
琮玉趴在桌子上,揪着自己的头发玩的开心的不行。
“这三天,编小辫的能力精进不少吧?”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相击声,他的嗓音蓦然响起,穿破室内晃动的光影,落在琮玉耳朵里。
琮玉突然直起身子,坐的板板正正,手边快速把自己刚编好的小辫子梳直。
“没有呀,没有呀。”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面前,蹁跹的衣摆出现在视线里。
叶明夷视线瞥过书桌。
纸张乱糟糟铺的到处都是,他写的那一页纸落在最上面,上头溅了几滴墨点,还描了一只小兔子。
瞧得出来笔触稚嫩,不善丹青。
至于小学子本人。
临阵抱佛脚没起到作用,满头顶着乱七八糟的小辫子,只有一缕是直的。
支楞巴翘的连束发的丝带都打了几个死结,眼瞧着是解不开了。
“伸手。”
琮玉有点犹豫。
讲堂上见惯了受罚挨手板的同砚,不管是策论写的不好的,还是默写名篇时写错字的。
大事小情都能挨一顿,有时候她迷迷糊糊一觉睡醒,那边排着队去挨打。
这三天相处下来,她已经笃定先生不是凶悍的人。
没想到还是看错了吗……
琮玉揪着指尖。轻薄的布料卷着手指,小巧的指节处处都晕着娇嫩的粉色……
整个像是裹在华丽丝绢里的小仙子,这样黯淡的夜色里丝毫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泛着薄胎瓷器的釉光,漂亮的出格。
叶先生仿佛拥有全天下最坚忍的意志,全然没瞧见似的。
白皙指节轻叩桌面,再次提醒道。
“伸出来。”
眼瞧着是不近人情的恶先生模样,非要打她手心似的。
琮玉心里有一点怕怕的。
手心颤巍巍递上去,却没等到臆想中的疼痛。
那人曲起指节,在少女手心正中央弹了一下,软肉霎时间晃出一点水嫩的涟漪。
嫩的不像话。
他实在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一点都不疼,不说疼不疼的问题……
琮玉张大嘴巴,不自觉攥住手心磨了几下,
“先生,有点痒……”
嗓音也颤颤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开口就像是在跟严厉的先生讨饶,实在太娇气了一点。
叶明夷瞪大眼睛。
“我在打你呢知道吗?痒什么痒,痒也忍着。”
——
院子外头,石桥撑着一盏灯笼,担忧的看向院里。
“公子,今天确实有些晚了,您明天还要考第二场,不好劳心费神。”
“不如您先回去,我在这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