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琮玉摇摇头,姐姐说叶大人是天底下最宽和的先生。
寻常拜师不说奉上大礼,日常也要讲究敬师的礼数。
奉茶啦,洒扫啦,侍奉起居啦……
侍奉德高望重的长辈时需要做什么,伺候先生时就需要做什么。
要是得了先生倾囊相授,那更是天大的恩情,可谓“今生君恩还不尽。”
恭敬,谦逊,尊重,都是尊师的一部分。
可是先生脾气特别好呀,不仅耐心的教她课业,还不用鞍前马后的照顾。
柔弱,但能自理。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先生。
“那是为什么?”
男人的话声蓦然响起,琮玉的思绪一顿,脱口而出。
“因为我想我是我自己,不想冠上你的名头。”
她要自己考上,不想作为先生的弟子被破格提拔。
简而言之,她要自己走自己的路。不要作弊,不要走捷径。要自己炸山,自己截断河流。
叶明夷愣了一下,“好好好。”
语气中颇有几分感慨。
琮玉埋在先生腿上,所有感官都被幽兰似的冷香占满了。
瞧不见他的表情,不能察言观色。只以为他气疯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从所未有过的激动。
事实与她想的有些出入,叶明夷确实有几分从所未有的激动,却不是因为小弟子不识抬举生气。
而是开心,很开心。
养的崽终于有心气了。
连说三个好字,都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激荡。
他正色道,“以后你来冠我的名头,别人若是提起叶明夷,只会说‘他是琮玉的先生。’”
琮玉猛猛抬起头。
像是煎到火候的甜甜小年糕自动翻了一个面。脸蛋闷得透粉,直吐热气,瞳仁映着火光,晃出一小尾白鱼般的光斑。
摇摇晃晃撞到睫毛尖,怎么瞧怎么是一副令人窒息的美貌。
她支着手臂,小蒲团也不好好坐,当个抱枕一样垫在手臂下面歪歪扭扭趴着。比全天下任何欲说还休的意象都捉人。
琮玉用力点点头。
“嗯!”
叶明夷莞尔,掐掐她的腮肉,学着她的样子道了一句。
“嗯!”
“先生只等你光耀师门啦!”
今天实在痛快,叶明夷带着琮玉去了他的私库。
说是私库其实一共也没有多少东西。此来他只带了些浅显易懂的书给她开蒙。要说私库的东西还是陛下赐下的恩赏。
只不过赐的勤,时日长久堆积如山,园子里摆不开只能另辟了一处地方来放。
虽然比不上他的私藏,但是陛下出手没有凡品,哄小孩子玩倒是足够的。
先生一挥手,噼里啪啦奖励小猫一堆东西,“你随便挑,喜欢什么拿什么。”
琮玉快乐的扑过去,左看看右看看挑了小半座山。
而且她十分有心眼,徜徉在金银珠宝的海洋里还不忘记挑两本书,表达她品行高洁视金钱如粪土的不羁态度。
叶明夷已经回了园子,让她自己玩耍,随侍左右的只有一群黑衣人。见状纷纷夸赞。
“公子确实不慕财权,举世无双。”
黑衣人各个憋着笑,拎着两本薄薄的册子。
说起来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亲自整理的,嘁哩喀喳理了那么久,还不知道有这么薄的书呢,她怎么发现的呢……
笑也不敢笑,走也不舍得走,最后一个两个身形抖得不行,快憋疯了。
琮玉认认真真的挑了小半个时辰,将属于她的山和先生的山分开,才重新回到园子里。
时值冬日,天气寒冷。
原峤书院地处越州城境内,算是江南一带的地貌,这里的冬天没有雪。
空气中的湿度很大,冷起来寒津津的,直钻骨头缝。受了冷还没有享受到雪花的乐趣,多少有点吃亏。
不过琮玉不觉得。
这里虽然没有雪却有雾凇。琼树千枝凝玉露,簌簌玉露汤汤飞霜。
雾凇垂枝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跟下雪没什么两样。也很符合先生的底色。
每次她从养性斋跑出来先生都会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站在檐下等她。
季节更替,先生的衣服终于厚了一点,虽然不像别人那样用厚重的宋锦做冬衣料子,但是好歹换成了绸缎料子。
层层叠叠的冬衣一绕,周身也多了几分清?。
琮玉哒哒哒跑回去,果然见他坐在琴案之前拨弄琴弦。曲调流泄,清脆悦耳有碎玉相击的声音。
奏的不是什么寻常调子。
太过曲高和寡的曲子琮玉不爱听。所以现在弹的全是一些经过小猫严选的欢快曲目。
在这件事上暗卫统领颇有心得。
犹记得那是一个风声猎猎的深秋。大人诗酒作歌,很有几分雅兴。
于是抱了琴出来,要说这琴也是有来头,乃当世四大名琴之首,名唤焦尾。
琴声铮铮,有绕梁之音。
琴好也就算了,弹奏的人技法娴熟曲艺高超,似乎随手一拨就是绝响。
那天大人正好弹了一曲广陵散,曲音一响,行云流散,飞鸟止鸣。都为了这曲绝无仅有的琴声驻足不前。
暗卫统领也听得如痴如醉。
大人不常抚琴的。他太忙了,虽然朝中五日一休沐,假期也算很多。可是他要么在忙公务,要么在忙着学习新的技艺。
什么插花,琵琶,博戏都是他利用极为短暂的时间学会的。
有时候他觉得大人好可怕,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但他不玩耍也不贪睡,一门心思的学点技艺。
种类之庞杂,篇目之冷僻,很多人都闻所未闻。他却当乐趣似的。
难不成脑子长得好的人思想也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得而知,只是沉浸在悦耳的琴声中,不自觉数着拍子。
彼时琮玉小姐正在捧着书疯狂挠头,早起她梳了一个弟子头过来,过不一会儿编了一头小辫子。
又过不多会儿,小辫子也挠的乱七八糟的。
“不听这一曲,换一个。”
大人弹美了正摇头晃脑,远处突然飞来一个小纸团恰巧砸在他头上。
侍卫统领一激灵,从琴音和小辫子里面挣脱出来,当即吓了一身冷汗。
干他们这一行的,对主子大不敬可是要被拉进水牢就地销毁的。
想来书生界也差不多,要是不尊敬师长也要饱受诟病。
小姐砸的是纸团吗?是千百年来世人奉为圭臬的传统啊!
砸的要是他这样的人也就算了,偏偏是大人。他是什么人?天底下还有比他身份更高贵更需要敬重的先生吗?
他脑门冒汗,屏住呼吸,想要帮小姐求情。
来销毁他吧,他可以承认纸团是自己扔的,也可以承认那句娇滴滴的话是他夹着嗓子说出来的!
冲着他来吧!
有人的死轻于鸿毛,有人的死却重于泰山……他死了,但是永远活在大家心中……
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态,他气沉丹田,刚要开口……
却见大人指尖翻飞,无缝切换了一个舒缓轻松的曲调。
神色未变,轻声呢喃,“没大没小。”
就此,琮玉小姐拜师以来最大的危机就这样轻轻揭过。
大人纵容无度,好像冒犯的事情从未发生,两个人都以为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除了在他心里留下一个震撼的记忆,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
譬如今日,琮玉站在香炉旁边驱散寒意,烤的热热的香香的。蹦蹦跳跳跑到先生旁边。
再次做出了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举动。
细白的小手支着琴案,撅着嘴巴就要往男人脸上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