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冲环的硝烟在黎明时分终于被一场冷雨浇散了。雨水混着灰烬从废墟上淌下来,在碎石路面上汇成一条条暗灰色的细流。联军残部在天亮前全部撤回了核心区,带走了能拖动的装甲车残骸,留下的只有被炸断的炮管、烧焦的诡秘机甲骨架和散落在废墟间的联军制式头盔。头盔上的天启财团蛇杖徽记被弹片刮花了大半,歪歪扭扭地躺在泥水里,像一个被丢弃的旧时代符号。
灰烬军的旗帜插上了缓冲环中央广场的旗杆。旗帜是苏清和在医疗站连夜缝制的,布料从废铁诊所的旧床单上裁下来,用手术刀割成规整的长方形,上面的图案由书呆子设计——一片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针脚不如顾岩缝作战服时那么密,但苏清和把每一个角都叠了三层,用外科缝合法锁了边。此刻旗帜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但所有人都知道,等雨停了、太阳出来,它就会重新飘起来。
广场上挤满了人。外环的流民从废铁诊所的净化分站赶过来,缓冲环的佣兵放下了武器,核心区倒戈的觉醒者还穿着联军制式作战服——只在袖章上临时画了个灰烬军的火焰标记。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背着伐神巨剑的年轻人站出来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渊站在广场中央那台被击毁的诡秘机甲残骸上,雨水顺着伐神剑柄上重新缠好的旧布条往下滴。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披雨衣,作战服上还残留着林远山机甲爆炸时溅上的暗紫色源质残渣。苏清和给他测完血压后,他用极短的时间做了两件事:把楚天雄留给他的那卷地下管网地图复制了一份交给沈鹤,让退役猎魔人小队开始排查核心区剩余的静默层据点;给顾岩写了一张极其简短的字条,内容是“缓冲区不能交给任何一个人”,托老秦送去废铁据点。
顾岩把字条念了一遍,用机械假肢敲了敲地面,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折好塞进酒壶旁边的口袋里,和老秦一同往前推了推。他们身后是灰烬军各部的队长和缓冲环十多个佣兵行会的代表,再往后是外环流民自卫队的骨干。所有人都在等顾岩开口,但老头只是把酒壶往腰间的旧枪套里一塞,走到广场边缘站定,用假肢踢了踢地上的联军头盔,把它踢进了废墟堆里。
“陈渊让我跟大家说一件事。”顾岩开口时没用扩音器,但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雨水打在旗帜上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缓冲区不交给任何一个人。不是他当老大,不是我当老大,也不是灰烬军管着你们。缓冲区从今天起,谁都不当老大。外环流民、缓冲环佣兵、核心区觉醒者——三边各出几个代表,组成觉醒者议会。所有大事公开投票,议事记录贴在废铁诊所门口,谁都能看。”
人群中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佣兵行会的代表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他们习惯了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规矩,共治这个词在外环和缓冲环的词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更多的人沉默了。排队等净化的流民、从第七实验室被救出来的幸存者、被联军抛弃后投诚的退役防卫队员——他们沉默,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没有在打赢之后坐上那把椅子。
“灰烬军不会解散,但改编成缓冲环联合防卫军。各部的队长、佣兵行会代表、流民自卫队骨干,都有资格进作战指挥委员会。废铁诊所和净化分站划归议会直属,不受任何单一势力控制。还有问题吗?”顾岩环视广场,没有人提问。不是因为没疑问,是因为这个方案解答了他们心里藏了太久的问题——我们到底是在为自己打仗,还是在为下一个“赵阎王”打仗。
当天下午,觉醒者议会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废铁据点的地下操作间召开。外环流民代表是从净化分站的排队队伍里推举出来的,缓冲环佣兵代表是毒蛇和几个大行会的老队长,核心区觉醒者代表是沈鹤和另外两位从静默层被解救出来的退役军官。会议桌就是顾岩平时擦枪的那张旧铁桌,椅子不够,铁塔去隔壁拆了几块废墟木板架在弹药箱上临时当了条凳。没有仪式,没有剪彩,但讨论的事项在正式表决前就已经在废铁诊所门口的公告栏上贴出了全部提案草案,用的是书呆子整理的速记稿。
草案第一条:联合防卫军的指挥权归作战指挥委员会,委员会成员由议会任命,任期一年,可连任。第二条:废铁诊所及所有净化分站作为公共卫生设施,由议会直属管理,任何武装力量不得在医疗设施内携带武器。第三条:缓冲区所有关卡对持合法通行证者开放,核心区居民和外环流民在通行权上一律平等。第四条:天启财团和永恒财团在缓冲区的全部资产即刻冻结,由议会成立专门委员会清查并公示。当草案通过的消息从废铁据点传到缓冲环各处时,排队等净化的流民队伍里有人鼓起掌来,掌声从诊所门口蔓延到冷却塔废墟边缘,淹没了雨声。
就在草案通过后不到半天,夜莺在缓冲环北侧关卡截获了一支打着白旗的使团。使团没有武装护卫,只有两名文职秘书和一个穿着灰色便服的老人。使团自报家门时,夜莺差点把嘴里的卷烟咬断,紧接着立刻用加密频道同时接通了陈渊和顾岩的通讯。
“星辰财团秘书长秦清,代表董事长牧云笙。深渊财团没有派秘书——萧破军本人来了。他说上次在兵工厂请你们喝的是劣质茶,今天来补一杯像样的。”夜莺汇报完,又补了一句,“两人都在白旗下站着,没有带护卫。我扫描过了,没有诡秘增幅武器,没有灵力陷阱。萧破军把机械假肢上的枪管都卸了——他说是顾岩教他的规矩,进盟友的地盘不带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