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沉默了很久。联军前沿阵地的夜风完全停了，永劫炼狱外围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维度裂隙也不再发出震颤，连小暗额头上那枚银紫色微缩核心都暗了几分，像是在替所有屏息等待的联军士兵按住脉搏。然后观察者抬起右手，全息投影再次展开。这一次不再是毁灭记录，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筛选协议原文，用旧纪元通用语和一种完全陌生的高维文字并列书写。书呆子的文字解析程序逐行翻译，他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越来越沉重。大筛选的标准只有一条：宇宙内部能否达成平衡与统一。能达成平衡，说明这个宇宙具备自我修复能力，有资格接触更外层多元宇宙；不能达成平衡，说明内部矛盾已不可调和，与其让它自行崩溃后波及邻近宇宙，不如趁早回收圣物、提前销毁。它是一场对宇宙整体文明成熟度的终极评估，评估的不是力量强弱，不是圣物等级，而是这个宇宙有没有学会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
陈渊那把从矿洞里带出来的旧伤疤在书呆子念到“平衡与统一”时轻轻跳了一下，和苏清和掌心那枚混沌灰医疗印记隐隐共鸣。这套标准太熟悉了——力量没有善恶，关键是谁在用。人类联邦已经用血和火证明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凡人不需要神来拯救，也不需要神来审判。不同的种族可以在三重通道门口共同生活，觉醒者和诡秘幼崽可以在废铁诊所院子里一起晒太阳，修真者和水灵族祭司可以并肩站在联军前沿阵地上。这个宇宙不需要万界联邦来教它什么叫平衡。
但观察者接下来展示的数据让联军前沿阵地再次陷入死寂。数十个失败的宇宙里，大多数都曾出现过和混沌鼎炉同级别的创世级圣物，大多数都曾有过一个能整合各方势力的强大领袖，大多数都曾在筛选刚开始时信心十足地认为自己能通过。它们不是被外部敌人击溃的，而是内部矛盾在最后期限内无法调和，最终自我撕裂。初代七君的背叛撕裂了诸天万界，现在联军的多元种族联盟已经把伤口缝合，但还差最后一步——把那些从来没有被纳入联盟的边缘维度、那些在初代七君时代就被封印在维度夹缝里的古老存在，全部拉到谈判桌上，或者全部打服。
筛选期限在观察者的全息投影上以倒计时形式显示。当陈渊问它如果期限内无法让宇宙内所有存在达成共识会怎样时，观察者收起全息投影，右手重新负于身后，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陈述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骨髓：“万界联邦会启动回收程序。回收程序一旦启动，宇宙壁垒会从外部向内塌缩。塌缩完成后，这个宇宙不复存在。混沌鼎炉作为创世级圣物，将被回收、分类、销毁或封存。你的名字会和所有失败的圣物持有者一样，被从万界联邦的观测记录中彻底抹去。这是规则。”
联军前沿阵地上一片死寂。铁锤的重装机枪炮口纹丝不动，但他握着握把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萧破军按在增幅炮校准按钮上的手指悬在半空，他这辈子签过无数次军火合同，从没想过有一天整个宇宙会被当成一张可以销毁的过期契约。老秦蹲在防水布地图旁边，炭笔在指尖转了好几个来回，最终没有画下任何一个符号——这张地图上的每一条航线都是他亲自走过或派人勘探过的，现在这张地图可能连同整片星空一起被销毁。暗影意志的银紫色脉冲在陈渊意识深处响起：“我的巨茧可以封住诡秘维度废墟的裂痕，但这个塌缩不一样。我以前见过一次——初代七君背叛主神时，失控的原始混沌差一点就引发了同样的连锁反应。那时候是主神用最后的本源强行压住了塌缩。现在主神已经不在了，塌缩卷土重来。如果它真的启动，我最多只能撑三天——不是保护整个宇宙，只是帮你们争取撤退的时间。”
陈渊将伐神剑插进脚边的焦土，剑身上的英灵誓词在观察者全息投影的冷光下泛着极其稳定的混沌灰微光。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联军前沿阵地上每一台通讯终端都把他的话同步传回了青玄界、赤阳界、玄水界和人类联邦。
“数十个宇宙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都在做同一件事——拼命证明自己够强。但没有一个在期限内证明自己学会了平衡。我们现在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明白力量没有善恶、关键是谁在用，但这个宇宙里还有一些存在不明白。当年背叛主神的初代七君不是全部。除了神王和古神，还有一位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把能团结的都团结了，现在该去把那些不肯团结的、还在阴影里躲着看戏的老账一本一本地清掉。初代军团长在远征日志里说他不回来不是他失败了，是他选择留在那边。他在那边见了观察者，知道了大筛选的存在。他把主神留的最后一样东西封在原始祭坛，不是为了让他自己通过筛选，是为了让我们这一代人——我，我们——通过筛选。这是一场开卷考试，答案就写在原始祭坛和初代军团长的远征日志里。我们的宇宙靠打内战证明不了平衡，要靠把所有旧账全部翻出来、当着观察者的面把每一道伤口都缝好才能通过。这条路我还在走，你们要不要一起？”
联军前沿阵地沉默了几息。然后铁锤的重装机枪炮栓拉动声第一个炸开。萧破军把增幅炮校准按钮一巴掌拍到底，说这扳机是为自己扣的。老秦在防水布地图上画了全新的符号——原始祭坛坐标，旁边批注一行字：待勘测航线，预计十七道空间壁垒，温差极大，需携带原初之水淬炼过的防冻润滑油。凌云子掐起青色剑诀，向太虚宗全宗下令，即刻启动护山大阵跨维度联动模式，凡太虚宗弟子，金丹期以上全部出关，随他前往原始祭坛；金丹期以下留守宗门，继续种灵田、教新弟子觉醒者基础体能课——力量没有善恶，关键是谁在用，太虚宗欠青玄界的债还没还完，现在又欠了主神一笔债。银夜的银白色龙魂从赤阳界方向遥遥点了一下头，水灵族老祭司高举的龙晶碎片在玄水界海域深处发出极其悠长的潮汐共鸣。苏清和将便携终端放回急救箱，抱起小暗，把原初之水淬炼过的缝合线重新清点了一遍，抬头对陈渊说期限不到一年，可以接受——但有一个条件：不管对方有多古老、有多强大，他必须按时回来做体检。这是医嘱。小暗用尾巴尖在他右臂那道旧伤疤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的鸣叫，像是替苏清和的话盖了个章。陈渊将伐神剑负于背后，迈步走向传送阵列。暗影意志的银紫色传送通道在他前方缓缓展开，联军全部就位，目标——原始祭坛。倒计时已经开始，他要去拿回属于继承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