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名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在逐风舟上，暗中运转敛息望气诀，目光先从洞府前那名蟒袍修士身上扫过。
只是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炼气九层。
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再看身后那名面黑精瘦的汉子。
炼气八层。
一个炼气九层，一个炼气八层。
而他只有炼气六层，秦天宝更是只有炼气四层。
若在平时，盛名还能想办法周旋，可他们刚从鱼祖宗口中逃出来，体内灵力已经消耗不少，自己胸口还隐隐作痛。
真打起来，没有任何胜算。
逐风舟虽然够快，但既然这两个人能够一路追到杀鱼岛，就说明至少有一人的遁速不弱。
尤其蟒袍修士脚下那双白色长靴，表面隐约有风纹流转，一看便不是普通法器。
跑，也未必跑得掉。
盛名没有轻举妄动，脸上反而慢慢挤出一丝笑容。
“两位前辈，不知如何称呼？”
“我与舍弟在灵雾江附近讨生活多年，平日无非打些鱼虾，自问应该没有得罪过二位。”
秦天宝也不是第一次跟盛名配合。
一听这话，立刻跟着点头。
“对对对，我们兄弟俩一向老实。”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平时遇见受伤的小动物，都舍不得杀。”
盛名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这家伙昨天晚上才抱着半只虾啃得满嘴流油。
灵雾江里死在他们手上的鲮鱼，更不知道有多少。
不过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拆台。
蟒袍修士看了二人一眼，似笑非笑。
“舍不得杀？”
秦天宝神情真诚。
“最多捡些死掉的。”
面黑汉子忽然笑了。
声音却让人有些不舒服。
“照你这么说，是我们找错人了？”
盛名故作疑惑。
“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蟒袍修士没有绕弯子，缓缓开口。
“几个月前。”
“卢沟城以南。”
“你们是否遇到过一名胡姓修士？”
盛名心头微微一沉。
胡姓？
他并不知道当初那名黑袍修士叫什么。
可若说几个月前，在卢沟城以南，又和他们有关系的人……
也只有那一个。
对方竟然真是冲那名修士来的。
只是盛名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反而皱眉想了想。
“卢沟城南我确实去过几次。”
“可什么胡姓修士……”
他摇了摇头。
“没印象。”
秦天宝更干脆。
“不认识。”
面黑汉子盯着二人的脸看了片刻。
“认不认识不重要。”
“把储物袋交出来，让我搜一遍，自然就知道了。”
盛名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搜储物袋？
玄阴子母幡就在自己手里。
当初从黑袍修士身上得到的那枚玉扳指也在。
只要储物袋一开。
根本没什么可解释的。
而且对于修士来说，储物袋几乎就是全部身家。
符箓、丹药、法器、灵石，甚至保命手段，全在里面。
主动交出去。
跟把自己的脖子递过去没有区别。
眼前这两个人既然已经一路追到杀鱼岛，就没打算靠一句解释放他们离开。
盛名脑中念头飞快转动。
打不过。
跑不掉。
那就只能想办法，让他们暂时不敢杀自己。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道：
“二位前辈。”
“我们确实知道一些东西。”
面黑汉子眯起眼睛。
蟒袍修士同样看了过来。
“说。”
盛名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灵髓晶。
淡蓝晶体刚一出现，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便缓缓逸散出来。
面黑汉子原本阴冷的目光明显变了。
蟒袍修士也向前走了两步。
“灵髓晶？”
盛名立即点头。
“前辈好眼力。”
他主动将灵髓晶递了出去。
蟒袍修士抬手一招。
晶石脱离盛名掌心，落入他的手中。
灵力稍一运转。
一股异常精纯的灵气立刻涌入体内。
炼化速度极快。
几乎没有多少杂质。
蟒袍修士眼底终于多出了一丝兴趣。
这种东西若只是三两块，算不上什么惊天宝物。
可在斗法中用来快速恢复灵力，却比普通下品灵石好用得多。
面黑汉子的注意力更直接。
“哪来的？”
盛名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
“灵雾江底。”
“我们兄弟前些日子，意外发现了一处死灵泉遗迹。”
面黑汉子的眼神一下变了。
“一处死灵泉？”
盛名点头。
“洞穴里散落着不少灵髓晶。”
“一开始只是米粒、指甲大小，越往里面，个头越大。我们甚至见过拳头大小的，只可惜……”
他故意停了下来。
“只可惜什么？”
“寒气太重。”
盛名苦笑。
“那地方越往里面越冷，阴寒之气甚至能侵入经脉。”
“我们兄弟修为太低，最多深入几十丈。再往里走，别说拿灵髓晶，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好说。”
秦天宝这时候也开口了。
“外围那些小的，基本已经被我们捡光了。”
说着，他还有些肉疼地看了一眼蟒袍修士手中的那块灵髓晶。
“里面才是真的多。”
“尤其深处，我看见好几块大的。”
面黑汉子与蟒袍修士对视了一眼。
一块灵髓晶，他们或许不会在意。
可若真是一处从未被人发现的死灵泉遗迹，那便完全不同。
大量灵髓晶不仅能够在斗法时补充灵力，也能用于日常修炼。
数量一旦足够，价值甚至不逊于一处小型灵石矿。
蟒袍修士没有被喜色冲昏头脑。
“既然发现了这种地方。”
“你们为何不自己取？”
盛名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我们倒是想。”
“只是没有那个本事。”
秦天宝也十分配合，搓了搓手。
“二位前辈修为高深，又有法器护身，若是愿意带我们进去，里面那些大的灵髓晶肯定跑不了。”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
蟒袍修士看了他一眼。
“就是什么？”
“到时候能不能给我们兄弟留一点？”
这句话说出来。
不只是面黑汉子。
连蟒袍修士都明显愣了一下。
两个炼气后期堵在家门口。
这两人不想着怎么活命。
竟然还在想着分灵髓晶？
秦天宝像是被二人看得有些发虚，连忙摆手。
“不多，不多。”
“二位前辈拿九成，我们兄弟一成就行。”
面黑汉子嘴角抽了一下。
秦天宝赶紧又改口。
“半成也行。”
盛名强忍着没有看他。
论装贪财。
秦天宝甚至都不需要装。
蟒袍修士终于笑了一声。
“你倒是舍命不舍财。”
秦天宝干笑。
“散修赚点灵石不容易。”
“就这么空着手回来，心疼。”
面黑汉子眼里的警惕已经淡了几分。
两个炼气中期的小修士。
一个明显贪财，一个看起来惜命。
就算心里真有些小算盘，在绝对实力面前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可蟒袍修士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将手中的灵髓晶收起，重新看向盛名。
“死灵泉的事，可以稍后再说。”
“那名胡姓修士身上，有一枚玉扳指。”
“东西在哪？”
盛名心里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果然。
这二人一路找到这里，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玄阴子母幡。
而是那枚玉扳指。
那东西当初拿到手以后，他和秦天宝研究了很久，都没看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现在看来。
价值恐怕比他们想象中还高。
否则一个炼气九层，一个炼气八层，不会为了它追到这里。
盛名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迟疑。
“玉扳指……”
面黑汉子眼神一厉。
“你见过？”
“见过。”
盛名像是知道已经瞒不住，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面黑汉子脸上顿时浮现狞笑。
“果然是你们！”
盛名连忙后退半步。
“前辈息怒。”
“那人不是我们杀的。”
“我们只是后来路过，发现了一些遗物。”
秦天宝也跟着点头。
“对，捡的。”
面黑汉子自然一个字都不信。
“那玉扳指呢？”
盛名抿了抿嘴。
“没带在身上。”
蟒袍修士目光微微一凝。
“在哪？”
盛名没有回答得太快。
这时候若是什么都说。
自己才真的没有活路。
“我藏在别处了。”
“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
“二位前辈若是现在杀我，便永远找不到。”
面黑汉子面色一沉。
“你敢威胁我们？”
“不敢。”
盛名立即摇头。
脸上甚至露出几分苍白。
“我只想活。”
“死灵泉我们可以带二位前辈去。”
“玉扳指我也可以交出来。”
“只求二位前辈东西到手以后，给我们兄弟留条活路。”
蟒袍修士静静看着盛名。
盛名始终没有与他对视太久。
低着头。
一副明知不是对手，只能想尽办法保命的样子。
秦天宝站在旁边同样没说话。
甚至还时不时瞄一眼那块已经被蟒袍修士收起来的灵髓晶。
这一幕落在二人眼中。
反而更加真实。
片刻后。
蟒袍修士终于开口。
“带路。”
盛名像是一下松了口气。
“多谢前辈。”
“死灵泉距离这里不远，我们现在就能过去。”
秦天宝却还没忘记自己的戏。
小心翼翼问道：
“那灵髓晶……”
蟒袍修士淡淡瞥了他一眼。
“少不了你的。”
秦天宝立刻露出喜色。
“多谢前辈！”
四人很快离开杀鱼岛。
盛名和秦天宝飞在前面。
蟒袍修士与面黑汉子则不紧不慢跟在后方。
双方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面黑汉子看着前方二人的背影，暗中传音。
“真要留他们？”
蟒袍修士神色平静。
“他们知道玉扳指的下落。”
“先把东西拿回来。”
“之后是杀是留，随你。”
面黑汉子嘴角缓缓咧开。
那名胡姓修士的确是他弟弟。
可两兄弟平日关系算不上多亲近。
这次回来，他本来也不是为了替弟弟报仇，而是为了拿回那枚玉扳指。
只要把东西交给蟒袍修士。
便能换来一笔不菲灵石。
至于盛名与秦天宝……
两个炼气中期而已。
晚死一会儿，没什么区别。
前方。
盛名脸上的惶恐始终没有消失。
飞出杀鱼岛一段距离后。
秦天宝悄悄转动眼珠，看向他。
盛名没有传音。
两名炼气后期就在身后，这时候任何异常灵力波动，都可能引起对方警觉。
他只是极轻地偏了偏头。
方向正是灵雾江深处。
秦天宝目光一闪。
随即明白过来。
死灵泉。
鱼祖宗。
刚刚才差点要了他们二人的命。
可现在……
身后恰好来了两个想要灵髓晶的炼气后期修士。
既然这么想要。
那就带他们进去拿。
至于最后到底是谁吃谁。
可就不好说了。
秦天宝脸上的忐忑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飞行速度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四人很快来到那片熟悉水域。
下方大片水草随着江水摇摆。
死灵泉入口。
就在水下。
盛名收起逐风舟，转身看向二人，脸上依旧带着讨好的笑容。
“二位前辈。”
“就在下面。”
说完。
他与秦天宝率先跃入江中。
水花荡开。
身后的面黑汉子看着二人消失的位置，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还真是要钱不要命。”
蟒袍修士没有回答。
只是收起脚下白靴。
“下去。”
两人紧随其后。
而此刻。
盛名已经潜入水草之中。
望着前方那处熟悉的黑暗洞口，眼底原本的惶恐一点点消失。
想要玉扳指。
想要灵髓晶。
都可以。
就是不知道……
那位鱼祖宗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