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训练场上没有人接话。
楚云明站在原地，目光停在陆长风合上的记录上。
那里面有六个阵亡士兵的名字。
也有两百多人用血换来的战果。
更有一支队伍从土匪变成战士的全部过程。
楚云明本来带着命令上山。
查看武器是假，强行收编才是真。
只要陆长风答应挂上三五八团的番号，马克沁、步兵炮和冲锋枪便都能顺理成章纳入团部调度。
可此刻，他再也说不出“你只是地方武装”这句话。
强行收编，他没有胜算。
就算真的靠人数压住幽灵特战营，往后也不可能让这支队伍心服口服。
一支不服从的精锐部队，挂什么番号都没有意义。
副官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又变。
“团长，真就这么算了？”
楚云明没有看他。
“你还想怎么做？”
“他们拒绝收编，咱们难道就任由一支地方武装拥有这么多重火力？”
“那你觉得，刚才双方枪口抬起来以后，继续打下去，谁能得到好处？”
副官张了张嘴。
他想说三五八团人多。
可话到嘴边，自己先停了。
这里是幽灵特战营的驻地。
山口被马克沁锁着，侧翼高地有步枪组，炮位虽然没有对准他们，却随时可以调整方向。
他们带上来的十名卫兵已经被对方完全盯住。
真打起来，人数多的一方未必先占便宜。
更何况，外面的一个连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可能立刻形成有效支援。
楚云明缓缓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三五八团不再提出强制收编。”
“团长……”
“我说，不再提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副官只能低头。
陆长风没有因为楚云明退让便放松警戒。
“那楚团长准备怎么处理？”
“很简单。”楚云明看向他，“幽灵特战营保持独立，不挂三五八团番号，也不接受团部直接调度。”
“但是，双方仍是友军。”
“日军在晋西北活动，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遇到的敌人属于哪一方。以后若有共同目标，可以协同作战。”
陆长风点了点头。
“协同作战要提前通报。”
“可以。”
“不得擅自进入幽灵特战营警戒区。”
“可以。”
“未经允许，不得接触枪械、炮位、弹药和情报。”
楚云明眉头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友军往来规矩了。
可他还是点头。
“可以。”
苏婉儿站在一旁，合上登记册，语气终于带上了一点调侃。
“楚团长总算学会谈一笔公平买卖了。”
和尚忍不住咧嘴。
旁边几名士兵也偷偷交换眼神，紧绷了许久的肩膀放松下来。
三五八团的副官脸色难看，却不敢接话。
楚云明看了苏婉儿一眼。
“苏姑娘觉得，楚某之前开的条件不公平？”
“人、枪、炮、弹药全要拿走，只给一个名义上的番号。”
苏婉儿说道：“这要是也算公平，山里的土匪都能去做生意了。”
和尚差点笑出声。
楚云明的脸皮抽了一下。
可他没有发怒。
刚才那份战损记录还在他脑中。
若不是苏婉儿把数据记得清楚，若不是老兵把整训问题全部摊开，他也不会这么快看清楚幽灵特战营的价值。
楚云明转过身，朝身后的卫兵挥手。
“解除警戒。”
十名卫兵先是一怔，随即放下枪口。
木墙外，跟随而来的晋绥军士兵也陆续收枪。
幽灵特战营这边没有立刻收拢阵地。
老兵抬手下令。
“各组保持原位，确认对方全部退出警戒线后，再恢复训练。”
“是！”
命令一落，山坡、木墙和炮位旁的士兵依旧没有乱动。
楚云明看着他们，心里又多了一层认识。
他们不是因为楚云明服软才放松。
而是要等到对方真正离开警戒范围，确认危险解除后，才会按照程序撤回。
陆长风看了老兵一眼。
“让开一条路。”
老兵点头。
山口方向的士兵开始调整位置。
不是所有人同时撤走，而是先让出中央通道，再由两侧小组交替后撤，始终保留射界。
楚云明看得很认真。
这一次，他没有把目光放在枪炮上。
他在看这些人的动作。
队列重新散开，训练场恢复原样。
三五八团的卫兵退到指定区域，几名士兵想靠近炮位查看，被楚云明直接喝住。
“站在原地，谁都不许乱走。”
那几人连忙停下。
陆长风对老兵说道：“训练继续。”
“是！”
和尚重新抱起汤姆逊，带着突击组回到训练位置。
马克沁机枪组开始进行供弹练习。
步枪组则在老兵的命令下，反复训练换位和补射。
枪声很快重新响起。
没有人因为刚才和三五八团的对峙而议论，也没有人围着楚云明指指点点。
该训练的训练，该记录的记录。
刚刚结束一场武装冲突的双方，像是被硬生生分成了两个世界。
楚云明站在指定区域外，脸色复杂。
他带兵多年，第一次见到一支队伍在解除对峙后，能这么快恢复训练。
副官低声问道：“团长，咱们还留在这里？”
楚云明看着场中的陆长风。
“留。”
“不是已经放弃收编了吗？”
“放弃收编，不代表放弃观察。”
楚云明说道：“我想看看，这支队伍到底能不能一直保持这种战斗力。”
“如果他们只是在峡谷里占了便宜，训练场上的东西终究会暴露。”
“如果他们真有本事……”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但副官听明白了。
楚云明仍把陆长风当作竞争者。
不是敌人，却也不是可以随意结交的朋友。
双方互不隶属，互不服输。
谁能在战场上打出更好的战果，谁就有资格站得更高。
苏婉儿从旁边走过来。
“楚团长若要观察，营部外围有指定区域。”
“那里能看见训练场，也能看见山口。”
“但不能接触枪炮，更不能翻阅情报。”
楚云明点头。
“可以。”
和尚从远处喊道：“楚团长，要不要俺也去们再演示一遍？”
楚云明转头。
“演示什么？”
“演示咋把你们那六个人放倒。”
三五八团卫兵的脸色顿时黑了。
楚云明却摆了摆手。
“不必。”
他回头看向陆长风。
“陆营长，今天这场较量，楚某记住了。”
“以后若在战场上碰见，楚某不会手下留情。”
陆长风正在检查一组士兵的换位动作，闻言只是抬头。
“战场上，各凭本事。”
楚云明点头。
“好一个各凭本事。”
他带着副官走到指定区域。
幽灵特战营的大旗就在训练场侧方迎风展开，黑色旗面上的白字清晰醒目。
楚云明看了很久，终于转开目光。
苏婉儿正要回到情报桌旁，一名负责联络的士兵快步从山口赶来。
他的脸色十分急切。
“苏姑娘，情报网送来的急报。”
苏婉儿伸手接过密封纸条，拆开后只看了两眼，神色便沉了下来。
她将情报递给陆长风。
“山本一木。”